一
顾知微是被书房的灯光晃醒的。
她翻了个身，手伸向床的另一侧。床单是凉的。她睁开眼，床头柜上的闹钟显示凌晨一点十五分。房门底下透进一道细细的光亮，从客厅的方向过来。
她坐起来，在黑暗中听了听。房子里有另一个人的呼吸声，但不在卧室。还有纸张翻动的窸窣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她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凉意让她彻底清醒过来。她抓起床尾搭着的针织开衫披在肩上，推开了房门。
走廊尽头，书房的门虚掩着。一道长方形的灯光从门缝里倾泻出来，落在深色的木地板上，像一把发光的刀。
她走过去，推开门。
陆沉舟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七八份文件，手里握着一支红色的签字笔。他穿着白天的衬衫，但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袖子挽得更高，小臂上有一条被文件边缘划出来的红印子。
他没有抬头。他盯着面前的一份文件，眉心拧成一个结，嘴唇抿成一条线。那支红笔在他手里转了一圈，笔尖戳在纸上，圈出一个数字。
顾知微在门口站了三秒，他才发现她。
吵醒你了。他说。不是问句，是陈述。
没有。她走进来，你不在，我睡不着。
他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圈下一个数字。
怎么了。她问。
他放下笔，靠进椅背里。椅子发出一声轻微的嘎吱声。他的手指捏了捏眉心，动作很快，带着烦躁。
韩立坤。他说，同时对三个项目做空。他指着面前的三份文件，城南地块，港口物流，还有我们在西部的新能源布局。
顾知微走到书桌前。她看不懂那些复杂的财务报表，但她能看懂红色的数字。三个文件上，圈出来的数字都是负的，一个比一个大。
什么时候开始的。
今天下午。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平常的事，收盘前最后一小时，三家关联公司同时抛售。股价跌幅都在百分之七以上。
有办法应对吗。
在想办法。他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文件，问题是，他攻击的不是我们的核心资产，是三个项目同时施压。资金分散，我们回防需要调动大量现金流。
顾知微看着那些文件。红色的数字在白色的纸面上很刺眼，像伤口。
二
她转身走出书房。
陆沉舟没有叫住她。他重新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一行数字，又划掉。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计算着每一个可能的回防方案，评估着每一处资金链的脆弱环节。
五分钟后，门又被推开了。
顾知微端着一杯热牛奶走进来。白色的陶瓷杯，杯口冒着热气。她把杯子放在他手边，位置很精确，不会碰洒，也不会妨碍他拿文件。
喝了。她说。
他看了她一眼。她的头发披在肩上，开衫下面露出睡裙的领口。她站在书桌旁边，没有要走的意思。
你先睡。他说，我得把方案理出来。
我陪你。
不用。
我想陪。她说。
他的手指停在纸面上方。他抬起头看她。她的眼睛里没有睡意，也没有被吵醒的迷糊。那双眼睛很清醒，很坚定，像在说你别想把我推开。
他没再反对。他端起牛奶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进胃里，让他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瞬。
顾知微拉过旁边的椅子，在他对面坐了下来。她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文件，仔细地看了起来。
这三个项目，她开口，分别需要多少资金才能稳住。
陆沉舟报出三个数字。每一个都很大，大到普通人一辈子都见不到这么多钱。
她放下文件，拿起第二份，目光扫过上面的数字。文件上的专业术语她不全懂，但基本的财务逻辑是相通的。收入，支出，利润，亏损。数字会说话，只是很多人听不懂。
韩立坤同时攻击三个项目，说明他的资金也是分散的。她看着文件上的数字，他有多少钱？能同时支撑三个战场的进攻？
陆沉舟的眉心皱了一下。这个问题他想过，但没有从这个角度深入。他习惯了从防守方思考问题——怎么保护资产，怎么稳住股价，怎么堵上漏洞。他很少从进攻方的角度去想，韩立坤的弱点在哪里。
他的资金链不可能无限长。她继续说，手指点着纸面上的数字，三个项目，三个战场，每一条战线都需要真金白银砸进去。他攻击三个点，每一个点的攻击力都会减弱。如果我们把资源集中在最重要的一个项目上，全力反击……
逼他回防。他接上了她的话。
她看着他，他一旦回防，其他两个项目的压力就减轻了。
陆沉舟靠在椅背上，盯着她看了很久。书房里的台灯从左侧照过来，在她的脸颊上投下一层柔和的光晕。她刚才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逻辑很清晰，像一个在商场里浸淫多年的老手。
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些的。他问。
跟你学的。她说，你每天看的文件，我就在旁边。你以为我没看进去？
他没说话。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开，落在那些文件上。
她说得对。韩立坤同时攻击三个点，看似声势浩大，实则每个点的攻击力都有限。如果他能集中火力在其中一个项目上，制造足够的压力，韩立坤必须从另外两个战场上抽调资金回防。
这是一个简单的军事逻辑，集中优势兵力各个击破。只是他刚才被三处同时告急的局势搅得心烦，没有冷静下来想。
你说得对。他说。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城市灯火稀疏，大多数窗户都暗着。只有远处的写字楼里还亮着几盏灯，不知道是加班的人，还是值班的保安。
三
陆沉舟从窗边走回来，拿起手机。
他拨通了程野的电话。响了两声，那头接了起来，声音带着被吵醒的迷糊：喂？老大？
全面戒备。陆沉舟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韩立坤同时对三个项目发动攻击。你明天一早就去公司，把城南地块的所有资金往来记录调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