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顾知微是被厨房的声音吵醒的。

不是那种刺耳的噪音，而是一种有节奏的响动。刀落在砧板上的笃笃声，水流冲刷蔬菜的哗啦声，锅铲翻动食材的沙沙声。声音很轻，但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清晰。

她伸手摸向身边的位置。空的。但床单还有余温，他离开没多久。

墙上的挂钟显示早上六点。窗外刚泛起鱼肚白，城市的轮廓在天光中逐渐显现。她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凉意让她缩了一下脚趾。

她推开卧室门。

陆沉舟站在厨房里，背对着她。他已经穿戴整齐，深灰色衬衫的袖子挽到手肘，黑色西裤的裤线笔挺。他在煎蛋，动作熟练而利落，锅里的油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她走过去，从身后抱住了他的腰。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放松下来。他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掌心温热而干燥。

醒了。他说。不是问句。

嗯。你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

他的声音很平静。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静，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但她知道，这平静下面藏着什么。

昨晚他哭了。睡了两个小时，醒来后就进了书房。等她再次醒来，他已经换好了衣服，在厨房里做早饭。

这种平静让她有些不安。

她松开他，绕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的脸。

他的下巴刮得干干净净，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睛下方依然有阴影，但眼神变了。不再是昨晚的脆弱，也不再是疲惫和焦虑。

此刻的他，眼睛里只有一种东西。

冷静。近乎疯狂的冷静。

沉舟。她叫他的名字。

他把煎蛋盛进盘子里，动作利落，吃饭。

二

陆氏集团顶楼会议室，上午九点。

顾知微坐在会议室的角落里，看着眼前的一切。

长条会议桌两旁坐满了人。左边是三个律师，右边是两个会计师，对面是四个调查员，还有周秘书和程野。每个人的面前都堆满了文件、笔记本电脑和咖啡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浓的咖啡味和纸张的味道。

白板前的陆沉舟正在说话。

他的语速很快，比平时快了一倍，但逻辑依然清晰，每一个字都精准地落在该落的地方。他的手指在白板上敲击，指甲与板面碰撞发出清脆的笃笃声。他的手里拿着一支马克笔，笔尖在白板上划过，留下一道道黑色的线条。

韩立坤的资金流向分三条线。他说，笔尖在白板上画出三条箭头，一条走新加坡，一条走香港，一条走开曼。程野已经追回了新加坡那条线的两个亿。但另外两条——

他在两条箭头旁边打了叉。

还需要时间。

一个律师举手：陆总，香港那条线我们已经在跟进了。但对方的离岸信托结构很复杂，至少需要一周才能穿透。

三天。陆沉舟说。他把马克笔扔在桌上，笔帽与白板槽碰撞发出一声脆响，我给你三天。

可——

三天。他重复了一遍。语气不重，但不容置疑。

律师闭上了嘴，低下头在笔记本上记录。

陆沉舟转过身，看向会计师：开曼那边呢？

会计师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金丝眼镜，头发盘得整整齐齐。她翻了翻手里的文件：开曼的账户我们已经锁定了三个，但都是空壳公司的名义。要查到实际控制人，需要当地法院的协助。

申请法院协助需要多久？

正常流程两周。加急的话——

加急。他说，不管花多少钱，走多贵的渠道，我要在五天之内拿到法院令。

会计师点点头。

陆沉舟走到会议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他的身体前倾，看着每一个人。

各位。他说，韩立坤攻击了陆氏的五个项目，截断了三条资金链，还在威胁我身边的人。我知道这很难，但我需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到他的把柄。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不惜一切代价。

三

第一天晚上，陆沉舟凌晨两点才回到出租屋。

顾知微没睡，坐在沙发上等他。门开了，他走进来，身上带着一股浓重的烟味。她皱起眉头。

你抽烟了。

没有。他把外套脱下来挂在玄关，程野抽的。

她走过去，帮他解领带。他的动作很配合，低着头让她解开领带结。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但精神依然亢奋，瞳孔在灯光下缩得很小。

睡吧。她说。

你先睡。他亲了亲她的额头，我还要看几份文件。

她攥住他的手腕。

你昨晚睡了两个小时。

够了。

不够。她看着他，你需要休息。

他看着她，眼神软了一瞬。但那只是短暂的一瞬，很快又恢复了那种疯狂的冷静。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说，放心吧。

他抽出手，转身走进书房。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顾知微站在客厅中央，听着书房里传来的键盘敲击声。那声音很急促，像是在追赶什么。

第二天晚上，程野来了。

他冲进书房的时候，陆沉舟正在看一份英文文件。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成一种冷冷的蓝色。

你又一天没吃饭？程野把一袋外卖摔在书桌上。

吃了。陆沉舟头也不抬。

吃了什么？

三明治。

一个三明治撑一天？程野的声音提高了，你当自己是铁打的？

陆沉舟没有回答。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屏幕上跳出一行行的数据和表格。

程野盯着他看了几秒钟，转身走了出去。

第三天下午，程野又来了。

陆沉舟还在书房里，姿势和昨天一模一样。只是他的衬衫皱了，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眼睛下方的阴影更深了。

程野走到书桌前，一把合上他的笔记本电脑。

陆沉舟抬起头。他的眼神冷得像冰，瞳孔缩成针尖大小。

你干什么。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带着锋利的边缘。

我干什么？程野把电脑推到一边，双手撑在书桌上，俯下身看着他，你看看你自己！三天睡了不到六个小时，吃了三顿三明治，你这样下去会垮的！

不会。陆沉舟重新打开电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