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顾知微看了眼墙上的挂钟。

十一点零五分。

她把温好的牛奶从厨房里端出来，放在茶几上，又拿了个靠垫垫在腰后。白色的陶瓷杯冒着淡淡的热气，在玻璃茶几上洇出一小片水雾。

窗外是沉沉的夜色。陆氏大厦顶端的红色标志在远处一闪一闪，像一只不知疲倦的眼睛。

她今天一天都没有出门。从医院回来之后，她就一直待在家里，把该收拾的都收拾了一遍，又把不该收拾的也收拾了一遍，就是找不到一件事能让自己真正静下来。那张B超照片被她藏在卧室的抽屉里，上面压着一本相册。她怕陆沉舟提前回来发现，又怕他回来得太晚，自己等得着急。

这种心情很奇怪。既期待又紧张，既甜蜜又忐忑。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屏幕。苏蔓蔓下午发来消息：怎么样？告诉他了吗？她回：还没，等他下班。苏蔓蔓又发来一串感叹号：啊啊啊好激动！记得录视频！

她笑了一下，摇摇头，没有回复。

录视频？陆沉舟那个性格，要是知道他最狼狈的样子被录下来，估计会黑脸好几天。

但她还是悄悄准备好了手机，放在沙发靠垫后面，摄像头对准了门口。

指纹锁地响了一声。

顾知微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迅速坐直身体，把双手放在膝盖上，又拿下来，又放上去。

门开了。

二

陆沉舟站在门口。

他的外套搭在手臂上，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解开了，领带歪斜地挂在脖子上。他的头发有些乱，眼底是深深的青黑色，下巴上冒出了一层浅浅的胡茬。

他看起来很疲惫。不是普通的累，是那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倦意。

但他看到客厅里的顾知微时，眼神还是软了下来。

怎么还没睡。他把外套挂在玄关的衣架上，声音低沉沙哑。

等你。顾知微说。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他身上有淡淡的烟草味，混合着一股从室外带进来的清冷空气。她皱了皱鼻子：又抽烟了。

就一根。他脱鞋，换拖鞋，动作有些迟缓。

一根也不行。她的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一点娇嗔，医生说......

她说了一半，突然停住了。

陆沉舟抬起头看她。

医生？他的眉头皱了起来，眼神在一瞬间变得锐利，你去医院了？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他的问题连珠炮一样砸过来。刚才还疲惫不堪的人，此刻整个人都绷紧了，脊背挺成一条僵直的线。

顾知微看着他紧张的样子，心里又暖又酸。

我没事。她说。

没事为什么要去医院。他显然不信，伸手去摸她的额头，手掌宽大而粗糙，发烧了吗？还是胃不舒服？你这几天脸色确实不好，我叫温......

他的手停在了半空。

温以琛。

这个名字如同一块石头，沉进了两个人的心里。

顾知微的眼眶酸了一下。但她很快调整了情绪，从睡衣口袋里摸出那张折好的B超照片。

我有事要告诉你。她说。

陆沉舟看着她手里的东西。

那是一个白色的长方形纸片，边缘有些卷曲，看起来大概是......照片？

他的心脏忽然漏跳了一拍。

一种奇异的预感从脊椎底部窜上来，让他的手指发麻。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也许是她的表情太认真，也许是她握照片的手指太用力，关节都发白了。

什么。他的声音很干。

顾知微深吸一口气。

她把照片递给他。

三

陆沉舟接过照片。

他的手指触到相纸的瞬间，感受到了一种粗糙的质感。他低下头，把照片举到灯光下。

黑白的图像。

一片灰白的雪花点中，有一个小小的黑点。

他盯着那个黑点看了三秒钟。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顾知微。他的眼睛里有困惑，有茫然，还有一种不敢确定的猜测。

这是......

怀孕了。顾知微轻声说，六周。

空气静止了。

陆沉舟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表情僵在脸上，眼睛瞪大，嘴唇微张，整个人仿佛一座被突然按下暂停键的雕塑。

顾知微数着他的呼吸。

一次。两次。三次。

然后他动了。

他的眼眶在一瞬间红了。不是那种缓慢的、渐进的红，而是在一秒钟内，整个眼白都泛起了血丝。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在发抖。

我说，我怀孕了。顾知微重复了一遍，声音比第一次更稳，更柔，你要当爸爸了，陆沉舟。

他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狂喜。

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转变。阴沉的天空仿佛在一瞬间被闪电劈开，阳光倾泻而下。他的眼睛里亮起了光，那么亮，那么炽，如同两团燃烧的火焰。

啊......他张开嘴，发出一个无意义的音节。

然后他一把抱住了她。

他的手臂从她的腋下穿过，把她整个人抱离地面。他抱着她转了一圈，速度很快，她的脚尖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陆沉......

他突然停住，把她放下来，双手扶着她的肩膀，脸色都变了，对不起对不起，我太激动了，有没有碰到肚子？疼不疼？

他的手忙脚乱的样子让顾知微笑出了声。

哪有那么脆弱。她说。

他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又立刻压低了，六周......六周还很危险对吧？我听人说前三个月要特别注意......

他说着，突然蹲了下来。

他的动作很急，膝盖磕在地板上发出的一声。他顾不上疼，双手扶着她的腰，脸凑近她的小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