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镇邪司出来,天已经全黑了。
林若溪走在前头,沈夜跟在后头。
她走得很快,像是心里憋着一股劲。沈夜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方才在陆苍面前,说“回头再说”,是缓兵之计。
他原本以为,等过两天,林若溪自己想明白了,这事就过去了。
可看她这副架势,她分明是,一点都没打算想明白。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街边的店铺,已经上了门板。只有几家卖夜宵的摊子,还亮着灯,冒着热气。
林若溪走到一座石桥边,忽然停下脚步。
沈夜也停了下来。
桥下的河水,哗哗地流着。月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银鳞。
这座石桥,叫望月桥。沈夜到京城后,走过好几回。
有一回,是跟萧寒一起。萧寒指着桥下的水说,京城的河,跟他老家的河不一样。老家的河,能摸鱼。京城的河,只能看。
还有一回,是跟林若溪。那时候,林若溪问他,京城的桥,为什么都要修这么高。
他说,为了让船过。
林若溪说,那要是人想过呢?
他说,人也过得去,就是得绕路。
那时候,两个人谁都没往深处想。
如今,沈夜站在这座桥上,忽然觉得,当年那句“绕路”,像是早就埋下的伏笔。
林若溪转过身,看着沈夜。
“沈夜,”她道,“你方才,在陆大哥面前,没有直接回绝我。”
“你只说,回头再说。”
“现在,这里没有别人了。你告诉我,你到底带不带我去?”
沈夜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浸在水里的星子。
沈夜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他斟酌了很久,才开口。
他不是没有想过,带林若溪一起去。
林若溪会破译符文。那一手本事,在断龙崖,确实顶得上十个陆苍。
可越是这样,他就越不能带她去。
越有用的人,越容易成为天命阁的目标。
他不能让她,因为自己的一句话,就踏进那座断龙崖。
“若溪,”他道,“这一趟,我不能带你去。”
林若溪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道:“沈夜,你知道吗?我长这么大,头一回,这么想跟着一个人走。”
“不是去玩,不是去凑热闹。是我真的觉得,我能帮上忙。”
“可你连试都不让我试,就替我做了决定。”
她的声音,没有怨气。只是,有些发闷。
“为什么?”她道,“我哪里帮不上忙?我会破译符文。陆大哥看不懂的那些天书,我都看得懂。到了断龙崖,那些符文明文,我都能替你们认出来。”
“我知道。”沈夜道,“你能帮上的忙,比我们谁都多。”
“那为什么?”
沈夜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若溪,”他道,“我问你一句话。”
“你说。”
“要是我们这一去,都回不来了呢?”
林若溪的呼吸,滞了一下。
“那……”她道,“那我更要去了。至少,我能跟你们死在一起。”
“死在一起”四个字,她说得轻轻巧巧。
像是这四个字,她早就想过无数遍了。
沈夜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心疼。
这个姑娘,明明有大好的日子可以过。她是林正清的掌上明珠,是京城里数得着的才女。她可以嫁个好人家,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
可她偏偏,要往这条路上凑。
“这就是我不带你去的原因。”沈夜道。
“我不怕你拖累我们。”他道,“我怕的是,你死在那座断龙崖里。”
“你没见过天命阁的收割。我见过。赵铁牛,就死在我面前。”
“他的气运,被人抽走。他整个人,像一盏熬干的灯,一下子就灭了。”
“我到现在,还记得他断气前,看我的那个眼神。”
沈夜的声音,有些哑。
“若溪,我不想哪一天,也看见你用那样的眼神看我。”
他看着她,一字一句道:“若溪,活下来的人,比去的人更重要。”
林若溪怔住了。
“你听我说,”沈夜道,“这一趟去断龙崖,我们三个,都是抱着必死的心去的。陆苍是,曲九是,我也是。我们都做好了,回不来的准备。”
“可你不能死。”
“你要是也跟我们去了,万一我们都交代在那儿,这世上,就真的没有人,还记得我们做过什么了。”
“你得活着。”
“你活着,替我们记住。记住赵铁牛,记住萧寒,记住这京城里,曾经有人,想过要扳倒天命阁。”
“你活着,比跟我们一起去送死,有用得多。”
林若溪听着,嘴唇,紧紧地抿着。
她想反驳。
她想说,她不怕死。
她想说,她愿意跟他一起,面对那座断龙崖。
可她也知道,沈夜说的,句句在理。
她去,帮得上忙。可她也可能,成为他们的软肋。
天命阁的人,最擅长抓软肋。
她要是落在他们手里,沈夜也好,陆苍也好,都会方寸大乱。
她咬着下唇,咬得发白。
沈夜看着她,心里发酸。
他知道,这些话,对一个想跟他并肩而行的姑娘来说,有多残忍。
可他必须说。
他不能让她,跟着他们去送死。
林若溪沉默了很久。
桥下的水,哗哗地流着。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有些哑。
“你决定了?”
“决定了。”沈夜道。
林若溪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