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哭。
她只是,把手伸进怀里,取出一样东西,塞进沈夜手里。
那是一本册子。
册子不厚,封皮是靛蓝色的,边角已经磨得发毛了。看得出,是被人翻了很多遍。
沈夜握着那册子,手心里的分量,沉甸甸的。
他不是没有见过世面的人。
他是翰林院的庶吉士,见过皇家的藏书。他也是穿越而来的人,见过远超这个时代的知识。
可这世上,没有任何一本书,比这本册子,更让他觉得珍贵。
因为这本书里,装着一个姑娘的心意。
他知道,这本册子,对林若溪来说,意味着什么。
那是她多少个夜晚,一盏灯,一支笔,一个字一个字,熬出来的。
她不懂武功,不懂系统,可她用她的方式,跟他们站在了一起。
“这是我破译的所有天命阁符文。”林若溪道,“从你第一次跟我提天命阁开始,我就一直在整理。断龙崖的符文,地宫的标记,收割程序的暗号……都在里面。”
“你们用得上。”
沈夜低头,看着手里的册子。
册子的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有些地方,还画着图。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都是林若溪的笔迹。
他粗略翻了几页,眼眶,就热了。
第一页,是断龙崖的符文总览。每个符文,都标注了出处、含义、破解之法。
第二页,是地宫机关的分布图。哪些地方有陷阱,哪些地方能藏人,画得清清楚楚。
第三页,是收割程序的暗号表。天命阁内部传讯的那些黑话,一个不落,全在里面。
后面还有几十页,全是她一个字一个字,整理出来的。
有些地方,她拿不准,还用小字标了问号。旁边写着她的猜测,和验证的方法。
“若溪……”他道。
“别谢我。”林若溪打断他,“我帮不上别的忙,就只能做这个。”
她顿了顿,道:“你答应我,好好用这册子。也别……死得太早。”
“死得太早”四个字,她说得很轻。
像是怕说重了,那话就成了真的。
沈夜听懂了。
她说的,是别死。
她不敢说“别死”,怕一说,就显得太沉。她只能绕着弯子,说“别死得太早”。
像是这样说着,那话里的分量,就能轻一些。
沈夜看着她,张了张嘴。
他想说点什么,可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他只能,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一个点头,比千斤还重。
他答应她,会好好用这册子。他答应她,不会死得太早。
他答应她,平安回来。
这些承诺,他一条,都不敢忘。
也不能忘。
林若溪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比哭还让人难受。
沈夜看着那个笑,心里,像是被什么轻轻划了一下。
他见过林若溪很多种笑。
她看书看到得意处,会笑。她破译出一个符文,会笑。她跟林正清拌嘴,也会笑。
可从来没有一种笑,像今晚这样。
像是把所有的委屈、不舍、倔强,都揉进了那一个笑里。
然后,她转过身,走了。
她走得很快,像是怕自己,再多待一刻,就会后悔。
她的脚步,落在青石板上,笃笃笃的,一声比一声急。
沈夜站在原地,没有追。
他知道,追上去,也留不住她。
她这个人,看着温温柔柔的,骨子里,却倔得很。她决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就像她决定破译那些符文一样。
认准了,就一头扎进去。
沈夜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
她走过石桥,走过长街,走到巷口,拐了进去。
月光下,她的身影,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沈夜低头,看着手里的册子。
册子的封皮上,有一行小字。是林若溪用笔写的:
“天高路远,平安归来。”
沈夜握着册子,在石桥上,站了很久。
桥下的水,还在哗哗地流着。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更夫敲着梆子,从长街那头,缓缓走过。
沈夜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这京城,他好像,已经开始想念了。
他还没走,就开始想念了。
他轻轻地把册子,贴身放好。
册子贴着胸口,凉凉的,又带着一点温度。
那是林若溪揣了一路,留下的余温。
沈夜伸手,隔着衣料,按了按那册子。
这一趟去断龙崖,他不是一个人。
他带着萧寒的嘱托,带着陆苍的命,带着曲九的地图,带着林若溪的册子。
还有,赵铁牛的铁牌。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林若溪消失的方向,低声道:
“我答应你。”
“我一定,平安回来。”
夜风,把他的声音,卷向远方。
沈夜在石桥上,又站了一会儿。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册子。
月光下,册子封皮上那行小字,格外清晰。
天高路远,平安归来。
沈夜把册子,贴身收好。
他转身,往林府的方向走去。
脚步,比来时,重了一些。
也稳了一些。
因为他知道,留给他准备的日子,不多了。
他还有太多事,要在离开之前,安排妥当。
夜色里,他的身影,渐渐没入长街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