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二回来第三天,老宅的烟囱开始天天冒烟了。
头两天王桂花在灶台边做饭的时候李老二蹲在院子里劈柴,劈完柴又把菜地里的草拔了一遍。第三天早上李铁柱巡山路过老宅门口的时候,看见李老二正蹲在院墙根底下用泥和稻草补墙角那块被雨水冲塌的豁口,手里拿着瓦刀一下一下地抹,动作虽然生疏但干得认真。他晒黑了一圈,胳膊上露出来的肌肉线条比之前在镇上扛包时长结实了。
王桂花从屋里端了一碗水出来搁在磨盘上,老太太没说话,李老二也没抬头,但干完手里的活站起来的时候端了那碗水咕咚咕咚喝完,把碗放回去又继续蹲下干活了。李铁柱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继续走了。
那天下午他给赵爷送新打的野兔的时候,把这事说了。老头正坐在门口的石板上剥核桃,闻言手里的核桃转了转:你二叔要是真能在你奶那儿安安心心待下来,种地干活,倒也是条路。
他干活比以前实在了,不像以前糊弄。
赵爷把剥好的核桃仁搁进碗里:人吃一回大亏就知道了。他前阵子在镇上吃够苦头了,知道回来有口热饭吃不容易。老头拍了拍手里的碎壳,你那条线画得好。他知道不是白吃的饭,心里头就有个数了。
李铁柱蹲在旁边帮赵爷剥了几个核桃。夏天的林间风从松树间隙穿过来,带着松脂和晒热的干草气味。头顶的蝉鸣比上个月稀疏了些,偶尔一阵风过来就歇一阵,然后零零碎碎地又响起来。
从赵爷那儿回到家,翠兰正在偏房里收最后一针。周大姐的梅花围裙今天完工了,浅蓝绸面上的三枝腊梅疏疏落落地错开着,白梅的花瓣在蓝底上清清冽冽的,银线勾的轮廓光在窗口的光照下细细地亮着,翠绿的叶子配着浅粉色的花蕊,整幅绣面干净又冷雅,跟藕合色的莲花围裙是完全不同的气质。
翠兰把绣绷拆了,整条围裙抖开来挂在偏房窗台上看了好一阵子,然后满意地叠好收进白布里。
明天我去给周大姐送过去。翠兰把包袱搁在柜子上,她这回该更满意了。
李铁柱靠在门框上看她收尾,觉得她最近说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比上个月又自然了几分,是那种知道自己做的东西确实好、不用别人说她也知道的笃定。
明天我跟你一块儿去镇上,顺路把野猪沟的记录本送去公社。
晚饭的时候丫蛋翻着那本字典问了一个问题:爹,上学的时候是不是要自己带饭?
带饭盒,中午在学校热着吃。
饭盒是啥样的?
翠兰从柜子里翻出一个搪瓷饭盒,白底蓝花边,盖子上磕了一小块漆但洗得很干净。她把饭盒搁在丫蛋面前:这个就是饭盒。你上学了就带这个,中午装饭吃。
丫蛋捧着饭盒翻了翻,又打开盖子看了看里面空空的铝质内胆,郑重地点了点头:那上学那天你给我装啥饭?
你想吃啥?
蛋炒饭。多一点蛋。
丫蛋满意地把饭盒盖好搁在书包旁边,两个物件并排放着,像是一套正式的装备。她睡前又把书包和饭盒的位置调整了两次,确认它们整整齐齐地挨在一起才肯闭眼。
第二天一早两人出了门。翠兰今天穿了件浅灰短褂子,深蓝罩衫搭在胳膊上,白布裹着围裙的包袱挎在肩上。李铁柱走在她旁边,肩上的帆布包里装着巡山记录本和几块备用的干饼。夏末早晨的风已经没有六月那么燥热了,多了些干爽的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
到了镇上先去了供销社。周大姐正在柜台前头挑线团,看见翠兰进来眼睛一亮,接了围裙包袱当场拆开看。浅蓝的绸面展开来的时候店里两个顾客都探头过来看了,周大姐捧着围裙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手指轻轻摸着白梅花瓣的线脚,抬头的时候眼眶居然微微发红。
翠兰,你这条……比赵大姐那条还好看。周大姐的声音有些哽咽,我家闺女肯定喜欢。你这手艺真是……
翠兰笑着说了句大姐满意就好,周大姐利落地付了尾款,又额外多给了一块五的,说是绣得太好了必须加。翠兰推了两下没推掉收了,周大姐又拉着她的手说:翠兰,我有个表妹在县里开了个裁缝铺,她那边缺绣花的师傅,我帮你们牵个线?
翠兰愣了一下,看了李铁柱一眼。李铁柱微微点了点头,翠兰便说:行,先看看合适再谈,不着急。
从供销社出来李铁柱去公社送了记录本,翠兰在镇上邮局旁边的小杂货铺买了两块新香皂和一包红糖。两人在镇口碰头往回走的时候,路上已经过了正午,秋天的日头虽然还晒,但风里已经不再带着六月那种粘腻的热了。远处田里的稻穗开始泛黄,沉甸甸地压弯了秆子,风吹过的时候整个田野涌动着金绿色的波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