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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醒来

铁柱,翠兰走着走着忽然开口,你说秋天咱家院子里还能种点啥不?

白菜萝卜,现在正是下种的时候。回去我翻地,你育苗。

再种点菠菜和香菜。冬天煮汤用。

行。菠菜香菜都好活,十月就能吃了。

翠兰点了点头。她走在前面的浅灰背影在秋初的田野里显得很安静,但脚步是轻快的。李铁柱跟在她后面看着她的背影,看见她走了几步回头来等他,嘴角带着一点笑意,又转回去继续走。

回到家推开院门的时候,丫蛋正蹲在院子里跟灰兔子讲上学的事:灰灰,我上学了之后你跟谁玩?你白天跟芦花黑羽玩,我放学回来再跟你玩。你乖乖的别乱跑。

灰兔子正啃着一片白菜叶子,耳朵有一下没一下地抖着,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李铁柱和翠兰站在门口看着她跟兔子认真交代,两人对视了一眼,各自弯了嘴角没出声。

当天下午李铁柱把菜地北边那垄空地翻了一遍。秋白菜和萝卜的种子翠兰已经泡上了水,过两天就能下地。他翻完了地站起来擦了把汗,走到葡萄架底下仰头看了看。头顶的葡萄串已经红了八成,紫红色的果粒密密地坠在藤上,在秋日更淡一些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蜜色光泽。有几串已经完全熟透了,轻轻一碰就掉下来,砸在泥地上裂开皮露出晶莹的果肉。

翠兰,他喊了一声,葡萄该摘了。

翠兰从偏房探头出来看了看,也走到了葡萄架底下仰头数了数。熟透的果串有十来串,半红半青的还有更多。她站在底下看了一会儿,回屋拿了小剪子和一个干净的大笸箩出来。

今儿先把熟透的都剪下来。剩下的再晾几天。

丫蛋听见动静跑过来帮忙端着笸箩。翠兰踩着小凳子一串一串地剪,剪下来的葡萄落在笸箩里发出轻轻的撞击声,紫红色的果粒在白色的笸箩底上堆了一小堆。剪了十几串之后翠兰从小凳子上下来,拿了一颗最饱满的递给李铁柱:尝尝今年的。

李铁柱接了放进嘴里抿破了。果皮薄脆,汁水涌出来的时候是醇厚的甜,比六月第一批葡萄的甜味更浓郁,酸味几乎尝不到了,只剩下绵长的回甘和一种被太阳晒透了的果香。他嚼完了把皮吐在手心里,点了点头。

今年甜。雨水少,日头足。

翠兰也尝了一颗,眯着眼回味了一下:比去年那棵老葡萄甜多了。明年架子上的这些结了更多,能酿好几坛酒。

那天傍晚两人把剪下来的葡萄洗净晾干,一部分放在阴凉处留着鲜吃,另一部分翠兰选了颗粒饱满完整的拿糖腌了准备酿酒。她把腌好的葡萄装进两个干净的陶罐里封了口,搁在灶台角落里阴凉通风的地方。

今年冬天就能喝了,她拍着罐子说,到时候过年开一坛。

李铁柱蹲在旁边帮她把罐子挪到最稳当的位置,站起来的时候在暮色里看见翠兰的手上还沾着葡萄汁的淡紫色,银镯子旁边一粒干涸的果渍亮晶晶的。她没有急着去洗,弯着腰把最后一块封口的布系紧了,站起来的时候夕阳正好从葡萄架的叶子缝隙间穿过,落在她的侧脸上,暖融融的。

那天晚饭的时候桌子上多了一碟鲜葡萄,紫红色的果粒在粗瓷碗里挤挤挨挨的。丫蛋吃着饭也忍不住夹一颗,吃着吃着忽然抬头说:爹,娘,我上学那天你们谁送我?

我俩都去。翠兰说。

丫蛋安心了,继续低头吃她的蛋炒饭。灰兔子蹲在她脚边等着掉米粒,米粒掉下来它迅速舔掉了,又仰头等着下一颗。

窗外的暮色已经变成了深蓝,秋初的星星比夏天更早地亮起来了。那些熟透的葡萄在月光底下泛着蜜色的光,翠兰封好的两个陶罐在灶台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待着,里面的葡萄正在一点点地变成酒。偏房的案板上,周大姐的梅花围裙已经叠好收起来了,现在空荡荡的案板上搁着一块新的白布——那是翠兰今天从镇上带回来的,预备着冬天给丫蛋做新棉袄用的。

丫蛋的新书包和饭盒并排放在炕柜上,整整齐齐的。字典翻开摊在枕边,中间夹着一片干月季花瓣当书签,翻到了那一页。院子里新翻的菜垄冒着潮润的土气,再过几天就要种下秋白菜和萝卜的种子了。

李铁柱在院子里多站了一会儿。秋风从北面松林方向吹过来,比夏风多了几分干燥和清凉,裹着远处成熟的稻谷香气和院子里葡萄藤残留的甜味。他深深吸了一口,觉得这风中已经有秋天的味道了。

灰兔子打了个哈欠,钻进柴房去了。鸡窝里的芦花咕了一声翻了个身,黑羽已经缩着脖子睡熟了。偏房里的灯灭了,翠兰和丫蛋的说话声从里屋传出来,轻软的,断断续续的。李铁柱关上了院门,把秋天的夜风挡在了外面,但那股子干爽的气息已经跟着他进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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