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进八月,早晚的风就凉了。
早晨李铁柱推开院门的时候,迎面吹来的风带着北面松林的潮润和干草被露水浸透的清气,不再是六月那种裹着热气的燥。他站在门槛上多吸了一口,觉得肺里清清凉凉的。
翠兰起得更早,灶台边的火已经烧旺了,锅里的水咕嘟咕嘟滚着。她正蹲在炕柜前面翻布料,把夏天攒的碎布头和秋天要用的棉布一摞一摞理出来。丫蛋揉着眼睛坐在炕沿上看她娘收拾,脚够不着地晃着两条小腿。
娘,你翻布干啥?
秋天了,给你做件新夹袄。你那件鹿皮坎肩还能穿,但不能光靠那个过秋,得有一件厚实的罩衣。
丫蛋听见新夹袄三个字眼睛亮了,从炕沿上滑下来蹲在翠兰旁边看她翻布。翠兰把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深蓝色棉布抽出来抖开,布面厚实细密,是做秋衣的好料子。她又翻出一块碎花衬里布和一卷新买的灰色棉线,把这几样搁在炕沿上排好。
这块深蓝的给你做外套,衬里用碎花的,内里垫一层薄棉。穿到十一月都够暖。
李铁柱洗了脸在灶台边坐下,看着翠兰蹲在炕前头给丫蛋量尺寸。她拿软尺绕着丫蛋的肩背和手臂走了一圈,记了个数,又让丫蛋站直了量了衣长。丫蛋乖乖站着让她量,偶尔痒得缩一下脖子,翠兰就拍她一下站好了别动。
量完尺寸翠兰把布搬到偏房的案板上摊开,拿了粉笔按尺寸划了线。剪刀咔嗒咔嗒地裁起来,深蓝的棉布在她手底下一块一块地变成了前片、后片、袖片和领口裁片。裁完了她又拿出一块浅灰色的薄绒布——那是上回在镇上买的,预备着给李铁柱做一件秋坎肩。
你那件浅灰外衣天凉了不够厚,翠兰头也不抬地裁着灰绒布,坎肩叠在里头穿,外面还能套褂子,不笨重。
你咋每次买布都有我的份?
不给你做给谁做?翠兰说这话的时候口气平平的,但李铁柱听出了里头的理所当然。
丫蛋蹲在旁边看翠兰裁布,看了一会儿忽然问:娘,你给我做的夹袄跟爹的坎肩用一样的布不?
不一样。你是深蓝的,你爹是灰的。你俩站一块儿,一深一浅正好看。
丫蛋对这个配色方案满意了,蹲在旁边安静地看翠兰继续裁。灰绒布裁出来的坎肩坯子比深蓝夹袄小了一号,翠兰拿起来在李铁柱身上比了一下,肩宽正合适,前襟到腰际的长度也刚好。她点了点头搁在一边,又拿起深蓝夹袄的裁片开始拼缝。
下午的时候王桂花端着一碗新腌的芥菜丝过来了,老太太进门的时候看见偏房案板上铺开的深蓝棉布和正在踩缝纫机的翠兰,在门口站了站。她把芥菜丝搁在灶台上,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来几尺新布票。
队里秋后补发了一批布票,我们家就我一个人了,用不了这么多。给丫蛋添件新衣裳吧。王桂花把布票搁在灶台边上,像是怕翠兰推回来似的,说完就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深蓝的挺好看的,耐脏。
翠兰停下缝纫机看了看灶台上那几尺布票,抬头的时候王桂花已经走出院子了。她起身追到院门口喊了一声奶,布票够了不用再添了,王桂花已经走远了,摆了摆手没回头。
翠兰站在院门口看着老太太的背影走远,站了几息才转身回来。她把那几尺布票叠好收进柜子里,坐下来继续踩缝纫机的时候手上的动作比刚才轻快了些,线走得匀匀实实的。
李铁柱蹲在院子里把秋白菜的种子下地了。他沿着新翻的垄沟用指头戳了小坑,每个坑里放两粒种子,覆了薄土拍了实。干了半垄地站起来歇腰的时候,看见院墙根那棵老枣树上的枣子已经红了大半,密密地坠在枝头,把枝条都压弯了。灰兔子蹲在树根底下仰着脑袋看落下来的干枣,有掉下来的它就蹦过去啃两下,啃不动又吐出来。
丫蛋,李铁柱朝屋里喊了一声,枣子能打了,你拿篮子出来。
丫蛋从偏房跑出来,手里已经端着一个小竹篮了。她仰头看着满树的红枣子有点发愁:爹,够不着。
李铁柱找了个长竹竿在枝头敲了几下,红枣子噼里啪啦地落下来砸在泥地上弹跳着。丫蛋蹲在地上追着捡,捡一个丢进篮子里,灰兔子跟着她跑前跑后,偶尔被落下来的枣子砸了脑袋就缩一下。捡了小半篮的时候翠兰从偏房窗户探头出来说留几颗在树上晒干了冬天煮粥,李铁柱收了竹竿。
丫蛋捧着那篮红枣子进了灶台,挑了两颗最大的洗了塞进嘴里,嚼得脆生生响。她咬了两口忽然停下来,把手里剩下的半颗枣子递给翠兰:娘你尝尝,甜。
翠兰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嚼了嚼点头:甜,晒干了更好吃。她又拿了一颗递给李铁柱,李铁柱正蹲在井台边洗手,嘴张开接了那颗枣子咬了一口,满口的脆甜。
傍晚的时候翠兰把深蓝夹袄的裁片拼了大半。缝纫机停下来的间隙她把拼好的衣身抖开看了看,前襟和后背已经连起来了,袖窿的形状也出来了,就差上袖子和领口。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走到院子里站在葡萄架底下,仰头看那些挂着最后几串葡萄的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