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串是特意留的,还没完全熟透,在晚霞的光里泛着青紫混杂的颜色。风一吹过来,葡萄藤的叶子干爽地响着,已经不像夏天那么密了,叶子的边缘开始泛黄,间或有几片已经落了,铺在菜地上。
铁柱,翠兰看着那些晚熟的葡萄说,等这几串全红了,今年院子里的葡萄就收完了。到时候把藤修剪修剪,等着明年重新发。
我到时候上架修。李铁柱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也仰头看了看那些晚熟的果串。秋天的天空比夏天高了一截,云也薄了,一团一团地浮在青蓝色的天幕上,被晚霞烧成淡橘色和粉紫色混在一起的光。
丫蛋从屋里跑出来,穿着一件翠兰刚缝好的新深蓝夹袄——还没有完全完工,右袖还没上,只用别针别着试大小。她跑了两步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半件衣裳,抬头冲翠兰喊:娘!刚好!不松不紧!
翠兰蹲下来把她右袖口的别针调整了一下位置,又拉了拉肩线的服帖度:行,明儿把右袖上了就算全活了。
丫蛋穿着那半件新夹袄在院子里又跑了一圈,灰兔子被她追得满院子蹿,芦花鸡站在鸡窝门口歪着脑袋看这热闹。跑累了丫蛋蹲在枣树底下捡了几颗落在地上的干枣揣进新夹袄的口袋里,拍了拍鼓囊囊的兜,仰头冲李铁柱和翠兰笑。
笑的时候她露出换了一半的牙,门牙豁了一颗,旁边的牙齿刚刚冒了白尖。翠兰看见了指着她嘴笑:你牙长新的了,过阵子就齐了。丫蛋伸手摸了摸牙尖,有点不好意思地抿了嘴,但眼角的笑没收住。
晚饭在院子里吃的。天还没黑透,翠兰把桌子搬到了葡萄架底下,头顶那几串晚熟葡萄在最后的天光里泛着淡淡的紫红色。桌上摆着新贴的饼子、一碟子红枣和一碟子芥菜丝,还有一碗西红柿蛋汤。丫蛋穿着那半件新夹袄坐在凳子上,手里攥着一颗洗好的枣子,啃一口吃一口饭,嘴角沾着枣皮的红褐色。
铁柱,翠兰喝着汤忽然开口,再过二十来天丫蛋就上学了,你帮她准备好的书包和饭盒都收好了没?
收好了,柜子最上层,够得着她自个儿拿。
那到时候开学那天咱俩都去送,她头一天得认路认座位,不能光让孙大姐领着。
我那天不进山,送完丫蛋再去巡山。
丫蛋听见爹娘在说送她上学的事,放下手里的枣子认真地说:爹娘,我自己认得路,学校就在村东头,我去过好多次了。
第一回上学得有人送,这是规矩。翠兰说。
丫蛋想了想,觉得这俩字挺有分量的,就点了点头没再争了。
天黑透了之后翠兰把没完工的深蓝夹袄收了线,明天继续。李铁柱把院子里落的枣核扫了扫拢在树根底下。秋风从北面松林方向穿过来,比白天又凉了几分,吹得葡萄架下最后几片泛黄的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他扫完了靠在柴房门口站了站,隔着院墙能听见老宅那边王桂花跟李老二低低的说话声,语调平常,不像是吵架。
偏房的灯又亮了。翠兰在灯下给丫蛋把那件深蓝夹袄的袖子上了,针脚走得密密实实的,缝好之后她抖开看了看,拿剪刀剪了线头,然后把整件衣裳铺平在案板上晾着。丫蛋已经换上旧褂子趴在炕上翻字典了,字典翻到了字那页,她指着一个字问翠兰这个读什么,翠兰说学,上学的学,丫蛋跟着念了两遍,又自己默默记了一遍。
李铁柱站在院子里看着偏房窗户里透出来的暖光,灯下翠兰弯着腰收拾线轴的身影和丫蛋趴在案板边低头看字典的侧影,两个剪影叠在窗户纸上,一高一矮。他伸手把柴房门口灰兔子的挡风帘子拉了拉,秋天夜里凉了,得给兔子挡挡风。然后他转身进屋,轻轻带上了门。
秋风从门缝里钻进来一丝,凉凉的,带着枣子和干草的气味。李铁柱躺下来的时候觉得这阵风跟夏天的风已经完全不一样了——干燥、清透、带着泥土翻新后那种涩涩的香。丫蛋在炕上翻了个身把字典搁在枕头底下,含含糊糊念了一句字,然后没声了。翠兰从里屋出来吹了灯,在黑暗中窸窣了一阵躺下来。
铁柱,翠兰在黑暗里轻声开口,秋天真的来了。
来了。
今年秋天比去年好太多。
年年都会比去年好。
翠兰没有接话。但她的手从被子底下伸过来,在李铁柱的手背上搁了一下,轻轻按了按,然后收了回去。那一下很短,但在秋夜微凉的空气里,那一小块触感温温的,留了一会儿才散。
窗外的风把最后几片葡萄叶子从架上吹落下来,打着旋落在菜地上,落在枣树根底下,落在柴房门口灰兔子的干草堆旁边。那些熟透了的红枣子在月光底下泛着暗红的光,新下地的秋白菜种子正在泥土里安安静静地酝酿着,等着一场雨后冒芽。
李铁柱闭上眼睛。偏房里那件深蓝新夹袄在案板上安安静静地晾着,再过二十天就会有新主人穿着它走进学堂。他想着丫蛋背新书包、穿新夹袄、手里攥着搪瓷饭盒站在教室门口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在秋夜的凉风里慢慢沉进了睡意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