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时候丫蛋把那件深蓝夹袄从晾衣绳上收了叠好，抱在怀里进屋放在炕头。她叠衣裳的手法已经像模像样了，先把袖子折进来，再对折，边角对齐了压平。翠兰在旁边看着她叠完，点了点头没纠正，是做得不错的意思。

丫蛋叠完衣裳抬头问，开学那天我穿这个夹袄？

穿，底下套一件单褂子，夹袄罩外面。热了脱了冷了就穿上。

书包也背着。

嗯，背着。

丫蛋把夹袄和书包并排放在炕柜上，又把搪瓷饭盒搁在书包旁边，退后两步看了看整体效果，满意地点了点头。灰兔子从她腿边挤过去在炕柜底下转了一圈，大概是闻到了新夹袄上的布浆味。

晚上李铁柱在院子里把今天砍松木用的锯子和绳索收拾好。新绳浸了桐油确实好用，干了一整天的活绳子表面还是润润的，没有磨毛。他把绳盘好挂在柴房墙上，又检查了一遍锯条上有没有崩齿。

翠兰端了一碗热水出来递给他，站在他旁边也看了看那挂好的一排工具。月光照在工具的金属面上泛着冷白的光，绳盘在月光底下油润润的。

铁柱，翠兰开口，明天是八月二十二了。再过七天丫蛋就开学了。

日子过得快。感觉前几天还在说夏天葡萄熟了呢，转眼秋白菜都下地了。

翠兰嗯了一声，把空碗接过来端在手里没有立刻走。她站在秋夜的月光底下看了一会儿院子里那些正在变黄的物件——葡萄藤上最后几片叶子已经卷了边，花生篾上晒干的花生泛着淡金色的壳，枣树上只剩几颗高处够不着的干枣在风里轻轻晃。灰兔子缩在柴房门口啃一条干菜根，啃得嘎嘣嘎嘣响。

等丫蛋上了学，翠兰说，我白天就多出两个小时做活了。不用分心看她，可以多接点绣活。

那周大姐表妹那个裁缝铺的事你上心不？

上心。等丫蛋开学安顿好了，我就去县里看看。合适了就谈，不合适就算了。

李铁柱靠在柴房门口，看着翠兰站在月光底下的侧影。她端着空碗说话的时候语气平实笃定，像在说一件水到渠成的事，不急不躁的。他忽然觉得秋天真的到了，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走向它们该去的位置——花生收回来了晒干了，柿子熟了吃了，丫蛋的新夹袄晾好叠好了，再过七天就要穿在身上背着新书包走出家门了。

翠兰，他说。

秋天真好。

翠兰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弯了一下嘴角：秋天好就多干点活。屋里那件灰坎肩我明天开始缝，缝好了你秋天进山穿。

她端着碗转身进屋了，背影在秋夜的月光底下很安静。李铁柱站在院子里又多看了一会儿头顶那些光秃的枣树枝子和远处老宅方向透出来的稀稀拉拉的灯火光，听见偏房窗户里传来翠兰翻找线团的声音和丫蛋翻字典时纸页沙沙的声响。

他转身进屋关了门。秋风从门缝里渗进来一丝，凉凉的，裹着远处松林里松脂的苦香和院子角落里干花布袋残存的淡淡甜气。新夹袄挂在炕头柜边的衣架上，深蓝的布面在月光里泛着厚实的柔光，书包和饭盒并排摆在柜面上，安安静静地等着七天之后的那个早晨。

李铁柱躺下来的时候觉得秋天走得稳稳当当的，不紧不慢的，每一天都有一件小事让这个家更完整一分。那种感觉像院子里那棵枣树——叶子一天天落光了，但枝头上那些干透了的枣子还在，在风里晃着，等着一场霜下来就更甜了。他闭上眼睛，秋夜的风从窗外绕了一圈又回来，在房檐上低低地响着，像一首漫长的、安然的夜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