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一号早上天亮得很早。李铁柱被灶台那边细碎的动静弄醒的时候,窗外的天还是那种蓝中带白的秋晨颜色,比夏天亮得晚了一些。他睁开眼看见翠兰已经在灶台边弯腰忙活了,锅里的水烧开了,蒸汽往上腾着,把灶台后的墙熏了一小片湿润的印子。
他坐起来的时候丫蛋也醒了,难得没赖床。她一骨碌翻起来坐在炕上揉了揉眼睛,然后目光落在炕头柜上叠得整整齐齐的深蓝夹袄和并排放着的书包饭盒上。她看了两秒,嘴角翘起来,自己爬下炕把夹袄套上了。
洗了脸再穿新的。翠兰在灶台边头也没回地说。
丫蛋又乖乖脱下来叠好搁回去,跑去井台边舀了一瓢凉水洗脸。秋天早上的井水已经凉得激人了,她洗了一下就缩脖子,但还是把脸和手都擦干净了。翠兰从灶台上端了一碗热水过来给她又洗了一遍,拿干毛巾擦干了。
早饭翠兰蒸了那个双黄蛋,配着一张切好的小饼和一碗冲好的红糖水。双黄蛋剥开的时候,果然有两个蛋黄,金黄油亮地卧在洁白的蛋白中间。丫蛋用小勺子舀了一口,含在嘴里慢慢抿化了才咽下去,表情郑重得很。翠兰坐在对面看着她吃完,把最后一小块饼递过去:吃饱了再去。
丫蛋吃完早饭自己去把夹袄穿好,又背上书包。书包今天比踩点那天重了一些——里面装了字典、铅笔盒、两个新本子,还有翠兰昨晚放进去的一个小布袋,装了两块糖果和几片晒干的红枣。她背好书包在屋子中间站定,抬头看了看翠兰和李铁柱。
我好了。
翠兰把她衣服后领又整了整,蹲下来把书包侧袋的扣子扣好,又看了看她鞋带系牢了没有。她站起来的时候伸手在丫蛋头发上捋了一下:走吧。爹娘送你。
三个人出了门。秋天的早晨空气清透,村道上已经有早起的邻居在扫院子了,有人看见了穿着新夹袄背书包的丫蛋就笑着喊一声上学啦,丫蛋应一声,脚步没有慢。她走在爹娘中间,书包在身后一颠一颠地晃着,新布鞋踩在沙土路上发出细碎的脚步声。
到了学校门口已经来了几个孩子和家长。铁栅栏门开了半扇,赵老师站在门口跟每对进去的家长笑着打招呼。看见丫蛋一家来了,赵老师蹲下来朝她招手:丫蛋来了!进来吧,你的座位在第二排靠窗。
丫蛋回头看了翠兰和李铁柱一眼。翠兰点了点头:进去吧,我们看你坐下了再走。
丫蛋跟着赵老师进了教室。教室里的课桌比她踩点那天看的时候更亮了,桌面擦得干干净净的,黑板上的暑假愉快已经擦掉了,换成了欢迎新同学五个大字,用彩色粉笔写的。赵老师领她走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窗玻璃擦得亮晃晃的,秋光透进来落在桌面上。她坐下来把书包从肩上取下来挂在课桌侧面的钩子上,然后把字典和铅笔盒一样一样地摆好在桌面右上角,端端正正地码齐了。
她坐好了之后转头往窗外看——翠兰和李铁柱正站在教室外面的走廊上,隔着窗户朝她招手。翠兰指了指她桌上的铅笔盒,又朝她弯了一下嘴角。丫蛋朝窗外也弯了一下嘴角,然后转回去面对着黑板坐端正了。
李铁柱站在窗外透过玻璃往里看了几眼。丫蛋坐在第二排的座位上,深蓝夹袄的肩线服帖地贴着她的后背,书包挂在桌侧稳稳当当的。她正侧着头跟同桌的一个小姑娘说了句什么,那个小姑娘也朝她笑了一下,两个人交换了一个你是新来的我也是的眼神。
走吧。翠兰拉了拉他的袖口,她挺好的。
两人转身往外走。走出学校大门的时候翠兰回头又看了一眼,教室的窗户透着晨光,里面一排小小的后脑勺在明亮的光线里安安静静地排列着。她收回目光的时候嘴角带着弧度,走在李铁柱旁边,步子跟来时一样稳当。
回家的路上两人走得不快。秋天早上的村道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槐树叶,踩上去沙沙响。远处的棉花田已经露出大片的棉絮了,白色的毛茸茸的棉桃在枝叶间隐约可见,等着人来摘。几个早起的村里媳妇正拎着篮子往田里走,看见李铁柱两口子空着手从学校方向回来就笑问丫蛋送进去了?翠兰应一声送进去了,那几个媳妇就笑着说真快呀,你们家都上学了。
回到家院子里少了丫蛋跑动的声响,忽然安静了一截。灰兔子蹲在柴房门口竖着耳朵转了两圈没看见丫蛋的身影,脑袋歪了歪,好像有点困惑。芦花鸡在新笼子里啄了一口食,抬头看了看院子又缩回去了。
翠兰在偏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院子里安安静静的葡萄架和枣树,然后转身进了偏房坐在缝纫机前面。她没有立刻踩机器,只是坐着看了一会儿窗台上那排干花布袋和案板上摊开的灰色绒布坎肩裁片。阳光从南窗口照进来落在案板上,把灰色绒布的绒毛照得泛着一层柔和的光。
李铁柱在院子里把劈好的柴火重新码了一遍。院子里确实比平时安静了,没有丫蛋追兔子的脚步声和她跟灰兔子说话的声音。但这份安静里没有空落落的感觉,更像是一首曲子到了间奏的部分,主旋律暂时歇了一拍,等晚些时候再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