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中午的时候翠兰从偏房出来，手里拿着一块新裁好的布比了比，忽然开口：铁柱，你猜丫蛋现在在干啥？

应该在上课吧。赵老师说她第一节教写自己的名字。

翠兰笑了一下，手里的布片在阳光下透着光，她低头开始穿针走线。缝纫机的笃笃声又响起来了，从偏房的窗口传出来，跟院子里的秋风和远处的鸡鸣混在一起，是一种新的日常声响。

中午的时候两人简单吃了饭。翠兰多做了两个菜团子，用干荷叶包了搁在灶台上晾着：等她放学回来饿了垫垫肚子。李铁柱把院子里的落叶扫了扫堆在树根底下，干活的时候想着丫蛋这会儿大概正在教室里打开饭盒吃午饭，里面的蛋炒饭是翠兰早上炒好的，米粒裹着蛋花，黄澄澄的。

下午翠兰把灰色坎肩的裁片开始缝合了。缝纫机踩了整整一个时辰，坎肩的雏形出来了，前后片连好了，袖窿的弧度也收了出来。她站起来抖开看了看，灰色绒布软和厚实，秋天穿刚刚好，叠在浅灰外衣底下正好御寒。

黄昏的时候李铁柱去学校接丫蛋。他到的时候正好放学，一群孩子从铁栅栏门里涌出来，叽叽喳喳的声响填满了整条村道。丫蛋背着书包从人群里挤出来，深蓝夹袄在夕阳里泛着柔光，她看见李铁柱站在门口，小跑了几步到他面前站定，仰着脸喘了一口气。

爹！我会写自己的名字了！她说着翻出本子，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李丫蛋三个字，笔画虽然生疏但每个字都写对了。她指着字说这个最难写，练了好几遍才写顺了。

写得好。李铁柱蹲下来看了看那个字，上下结构写得虽然歪但没散架，比你上次写的好多了。

丫蛋嘿嘿笑了一声，把本子收进书包里拍了拍：爹，今天饭盒里的蛋炒饭可好吃了，全班就我一个人带了双黄蛋炒饭。

那明儿娘还给你炒。

丫蛋跑在他前面进了院门，灰兔子听见脚步声从柴房门口窜出来围着她转了两圈，丫蛋蹲下来搂住兔子的脖子蹭了一下，然后把书包解下来搁在门槛上，开始给灰兔子讲今天的事——认识了个同桌叫小芳、赵老师教全班写名字、课间的时候操场上的秋千她坐了一回。灰兔子竖着耳朵听，也不知道听懂了多少。

翠兰从偏房出来站在门口看着丫蛋叽叽喳喳跟兔子说话的样子，手里的针线搁在案板上没放下。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进去把那几个菜团子热了热端出来，丫蛋看见团子跑过来抓了一个咬了一大口：饿了！今天中午蛋炒饭吃太饱了，下午就饿了。

饿了就好，说明脑子和身子都在用。翠兰在灶台边给她倒了一碗热水，明天早上给你炒新的蛋炒饭。

李铁柱蹲在院子里把丫蛋脱下来的新夹袄挂进屋里收好。院子里枣树的叶子又落了一层，厚厚地铺在菜地边上，竹竿上晾着的干花生壳在风里轻轻碰着。灰兔子蹲在门槛旁边陪着丫蛋吃菜团子，丫蛋掰了半块搁在门槛上给兔子，兔子叼了缩回柴房门口慢慢啃。

天黑下来的时候丫蛋已经趴在炕上翻字典了，把今天学的那几个字挨个在字典里找了一遍。翠兰坐在炕沿上缝那件灰色坎肩的最后几针，线脚在煤油灯的光里密密地走着。李铁柱坐在门槛上听着屋里翻纸页和针线走布的声音，秋风从院子里绕了一圈进了屋，凉凉的，干净得很。

丫蛋从字典里抬起头来，明天还上学不？

那明天早上娘还给我炒蛋炒饭不？

丫蛋满意了，低头把字又在纸上写了一遍。这一遍比本子上那个工整了一些，字底下的那一横写直了。她把纸举起来给翠兰看，翠兰低头扫了一眼：进步了，虫字写正了。丫蛋把纸小心地夹在字典里，又翻了一页开始认下一个字。

李铁柱坐在门槛上看着这一幕。他想起冬天那个时候丫蛋在炕角缩着不敢看他的样子，想起翠兰低着头不说话的脸。现在丫蛋坐在这儿翻字典写着字，翠兰在旁边缝坎肩，两个人在一盏灯下各自做着各自的事。他站起来进屋关上了门。

秋夜从窗外涌进来，院子里灰兔子缩成一团睡熟了。明天早上锅里的蛋炒饭会再次炒起来，香味会飘满院子，丫蛋会背好书包，翠兰会在门口目送。太阳会升起来，照在棉花田的白絮上，新的一天又会来。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地往前走的，每一步都踩得实在。李铁柱合上了眼睛的时候觉得秋夜像一件厚实的棉袄，把他裹在里面妥妥帖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