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敬山说完以后,屋里安静了几秒。
小伍先把茶杯放下:“什么时候?”
“程师傅来过以后,大概半年。”裴敬山没有马上合上笔记簿,又往后翻了两页,“具体哪一天我没记。我那几年替人看东西多,谁来问一句闲话,不可能都写。”
周野盯着那本子:“什么人?”
“一个男的,三十多,也可能四十。穿得普通,说自己替南边一个买家找旧图。”
“哪儿口音?”孟庆和问。
裴敬山想了想:“普通话,听不出明显地方味。不是北京人,至少不像在北京胡同里长大的。”
小伍追问:“高矮胖瘦呢?”
“中等个,偏瘦。”
“脸上有疤没有?”
“没印象。”
“戴不戴眼镜?”
“好像不戴。”
“左撇子右撇子?”
裴敬山终于笑了:“你再问两句,我就该给你画通缉令了。”
小伍一点没觉得丢人:“能画出来最好。”
裴敬山摇摇头,把本子往桌上一放:“我只记得他问得很细。先问程守义是不是做过测绘,又问他从哪儿弄来的图,最后才问那张图卖没卖。”
周野问:“你怎么答的?”
“我说程师傅只来问过来历,没卖。”
“他信了?”
“看不出来。”
裴敬山停了一下,又道:“临走前他还问过一句,图上是不是有七个圆。”
小伍和孟庆和都没说话。
周野低头看桌上那张七圆铜牌的照片。刚才还只是旧东西,现在再看,那七个圆像突然多出了一层重量。
“你告诉他了?”
“没有。”裴敬山说,“那时候我连程师傅的图都只看过一回,记不准。何况别人打听别人的东西,我没必要替他证实。”
这话说得很平常,小伍却明显松了点劲。
裴敬山把笔记簿收回去,重新坐下:“你们为什么查程师傅?”
周野没答得太细,只说:“他死前留了点东西。”
“那张图也在?”
“有一部分。”
裴敬山点点头,没有问“在谁手里”,也没有问他们从辽西挖到了什么。他把七圆照片推回纸袋旁边,反而说:“如果你们真想查他以前走过的路,别只问古玩圈。”
孟庆和抬眼:“什么意思?”
“程守义不是靠倒腾古董吃饭的人。他第一次来我这里,问的也不是价。他拿图时一直说的是山势、旧路、等高,不像收藏东西的人。”
周野心里动了一下。
“他以前干测绘?”
“我只听他说年轻时跟工程队跑过东北。具体哪个单位,不清楚。”
裴敬山起身,从书柜上层抽出一张折得发黄的旧报纸。报纸不是给他们看的,他只是从里面取出一张夹着的名片大小纸片,上面写着一个名字和电话号码。
“这是以前找我修过一套旧地图的人,姓曹,在城建那边干过。程师傅当年提过他一次,说旧测绘图上的地名改得厉害,想找原版对照。人还在不在原单位,我不知道,你们可以问问。”
小伍接过纸片,先看号码,又看裴敬山:“这算白帮忙?”
“怎么?”
“我们这阵子碰上的人,帮忙都爱顺手要点东西。”
裴敬山笑了:“那你们下回有普通旧物想出手,可以先拿来给我看看。真值钱我不压价,不值钱也别怪我说难听。”
小伍立刻精神了:“这个行。”
周野却问:“你为什么帮我们?”
裴敬山看了他一眼。
“程师傅来过两次。第二次是冬天,跟现在差不多。他坐你那个位置,喝了两杯茶,临走时跟我说,他年轻时候见过一件事,一直觉得自己看错了。”
“什么事?”
“他没说。”
裴敬山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一下:“我后来想过,一个人要是为了看清几十年前的一件事,跑这么远查一张山图,至少不该让它最后只剩个价钱。”
这句话让周野一时没接。
程守义临死前那张干瘦的脸又浮上来。老人那时候已经说不出多少完整话,却死死攥着他的袖子,让他去无虑山,到了以后别先找坟。
坟底下边。
周野原来一直把这几个字当成老人最后留下的指路话,现在才第一次意识到,程守义自己可能也走了很多年,才走到那句话跟前。
离开裴家时天已经擦黑。
胡同里比来时更冷,房檐下冻着一排细冰棱。小伍走出十几米才回头看了一眼院门,压低声音:“这人挺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