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问：那呢？先生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谢知微道：交代谈不上，有几句话，陛下记着就是。他慢慢道：头一句，雁门以西，烽燧废了，卫铮到了，先别急着补。那三座哨塔，是谁拆的，眼下还不知道，补起来，等于告诉那只手，朝廷发现他了。不如留着，让拆的人以为，没人看见。

临渊听着，点了点头。

谢知微道：第二句，粮道。钱无庸说官道走粮、小路走铁、水路走盐，这话没错，可陛下亲征，粮道得再挪一挪。往北的官道，沿途驿站，臣已经让换了三拨人，都是臣信得过的。陛下到了边关，只认臣给的那三块木牌，别的不认。

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三块巴掌大的木牌，放在案上。木牌边角磨得发亮，像是随身带了很多年。

临渊收下，没有问这三块牌子是怎么来的。谢知微这个人，身上永远有他算不到的东西。他收下了，就够了。

他忽然问了一句：先生，你见过慕容烈么？

谢知微的手指，在袖口停了一下。他垂着眼，像是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才道：臣没见过他本人。

临渊道：可先生对他的事，知道得不少。

谢知微没有否认。他慢慢道：臣之前递上来的那些北境的杂碎，陛下都看过了。粮道、军需账、刀背的烙印——那些是面上的东西，是慕容烈让人看见的东西。

他抬起眼，看着临渊：可臣这些日子，把那些东西又翻了一遍，翻出了一句没写在纸上的话。

临渊问：什么话？

谢知微道：慕容烈这个人，陛下若是在战场上碰见他，别跟他讲道理。

临渊问：为什么？

谢知微道：因为讲道理的人，心里都有一杆秤。可慕容烈那杆秤，秤砣是挂在别人脖子上的。

他说完这句，没有再往下说。

谢知微站起来，拢了拢衣襟。他走到门边，忽然又咳起来，这一次咳得厉害，他扶着门框，弯下腰，咳得整个人都在抖。临渊站起身，想去扶他，他却抬手止住。

他直起身，袖口掩在唇边，站了一会儿，才把手放下来。灯影里，他那张脸白得近乎透明，眼尾一点红，像是刚咳过，又像是别的什么。他袖口那处，洇开一小片暗色，他垂着眼，像是没看见。

他开口，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字，落得极稳：

「陛下只管向前，后院有臣。」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臣这条命，先记在账上。等陛下回京，臣再跟陛下算利息。

临渊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句什么，谢知微却已经转身，掀起门帘，走了出去。

门帘落下。谢知微的咳嗽声，在廊下响起来，一声，又一声，像是要把肺腑都咳出来。临渊听了一会儿，那咳嗽声渐渐远了，没有停。

他坐在案前，很久没有动。案上那三块木牌，静静地躺着，边角磨得发亮。他想起谢知微方才那句臣这条命，先记在账上。他知道谢知微不是玩笑。这个人的账，从来只算别人，不算自己。钱无庸的账，记的是银子；谢知微的账，记的是人命。他把自己那条命，也记上去了。

窗外的夜，很深了。

临渊把那卷写了内防外守的纸，收进怀里，又拿起那三块木牌，掂了掂。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指尖落在那条北境的线上。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

「传旨。」他说，「三日后，御驾亲征。卫铮随驾。」

夜色里，御书房的门，无声地开了又合。案上的灯，亮了整整一夜。

灯下，那卷内防外守的纸，静静地躺在临渊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那是谢知微留给他的，一张保命的当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