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微道:臣看见的,是一些……不在屋里的东西。
临渊道:不在屋里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钱无庸查账,查到一半,说过一句话:有些账,是平的,平得不像真的。他当时没听懂。如今,他忽然懂了——先生说的不在屋里的东西,跟钱无庸说的平的账,怕是同一样东西。他道:先生,你说这世道比朕想的多一层——那一层,是不是就是那些,不在屋里的东西?
谢知微道:陛下,您还记得,那封从北境来的信么?
临渊的心,沉了一下:那封信,朕收在案角抽屉里。先生怎么知道?
谢知微道:臣知道那封信,不是人送进来的。陛下,臣看见的东西里,有那封信的影子。
临渊道:影子?
谢知微道:臣说不清。臣只能告诉陛下——这世道,比陛下想的,要多一层。
临渊道:多一层什么?
谢知微又不说了。
临渊忽然问了一句:先生,你看见过朕么?
谢知微愣了一下。
临渊道:你看见了出宫,看见了那封信。那朕呢?你看见的朕,是什么样的?
谢知微沉默了很久。
他道:臣看见的陛下,跟别人看见的,不一样。
临渊道:哪儿不一样?
谢知微道:别人看见的,是皇帝。臣看见的……他没有说完。
御书房里,又安静了。烛火又跳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长长的。
临渊没有再逼。
他忽然想,这三个月,满殿的人来来去去,有人争权,有人敛财。只有谢知微,从头到尾都是那个样子——算无遗策,不争不抢,安安静静地站在他身后,替他把这世道,一寸一寸地看清楚。他一直以为,那是先生的本事。今夜他才知道,那是先生,拿命压着的秘密。
他道:先生,你今夜,咳了几回?
谢知微愣了一下,道:臣……没数。
临渊道:朕数了。七回。他道:你身子不好,就不要夜夜替朕熬着,看那些东西了。朕的事,朕自己查。
谢知微低头,道:是。
他起身告退,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他没有回头,道:陛下。
临渊道:嗯?
谢知微道:臣方才说的那些话,陛下听过,就忘了吧。
临渊道:朕忘不了。
谢知微道:那陛下就记住一句——那老人,是真的。这世道,有假的部分,也有真的部分。假的部分,会漏出破绽;真的部分……臣说不好。
他顿了顿,道:陛下,您要找的答案,不在京城,也不在北境。
临渊道:在哪儿?
谢知微没有答。他跨出门槛,走了。夜风里,又传来两声咳嗽,很快,被夜吞了。
临渊坐在案后,看着那片谷穗,坐了很久。他忽然觉得,先生知道的,比他能说出口的,还要多得多。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他放下谷穗,吹熄了烛火。
屋里黑了。他没有睡。
他躺在黑暗里,把今夜的话,一句一句,在心里过了一遍。谢知微说,这世道的真假,不是查出来的。他说,那老人是真的。他说,答案不在京城,也不在北境。
那在哪儿?
他又想起阿杰的话:我们怀疑,这里不是游戏。想起钱无庸的话:这世界,是一本写错了的账。想起李老实的话:人是活出来的,不是想出来的。
他忽然觉得,这些人的话,像是一片一片的碎瓦,散在桌上。他捏着其中一片,翻来覆去地看,想拼出个形状来。
可拼到半夜,还是差一块。
差的那一块,他知道,在谢知微那里。
他又想起谢知微那句等能说的时候——他没有说想通了,也没有说查明白了。他说的是。
能说——那意思是,有些话,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不是他不肯,是他不能。
临渊在黑暗里,慢慢睁大了眼睛。
他闭上眼。天亮之前,他没有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