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渊道:万一你错了呢?钱大人,你算盘打得响,可你算没算过——万一你这套账,错了?钱活起来是好事,可钱活得太快,会烧起来。你压得住么?
钱无庸道:臣算过。
临渊道:那你怎么知道,你算得对?
钱无庸道:臣不知道。臣这辈子,唯一没算过的,就是臣自己会不会错。
临渊道:那你还敢做?
钱无庸道:因为臣算过另一种账——什么都不做,这世道,会走到哪儿去?
他道:陛下,这世道的账,是写错的。臣二十年,一直在找它的错处。臣找到了几处。臣想试着,把它改对。改了,天下稳;改错了,天下乱。可要是不改——陛下,那几处错,会自己烂下去,烂到根上。
临渊没有立刻答他。他把那张粮票,又拿起来,对着窗外的光,看了一会儿。票上的印,是户部的,红得端正。他想:这印,盖了二十年了。盖印的人,等了二十年,就为等他一个允字。
临渊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围宫那一夜。钱无庸砸了内库的锁,一夜之间,让一千四百民勇站上了城墙。那时候,朕以为,是他急了眼,顾不上了。如今想来——他那把锁,砸得一点都不急。他等那一夜,等了很久了。
他道:钱大人,你告诉朕——你为什么要验这个?你管你的钱,朕坐朕的龙椅,你安安稳稳做你的户部尚书,不好么?为什么非要拿命,去试这个?
钱无庸没有立刻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指节粗大,是常年打算盘磨出来的。
他道:陛下,臣跟您说过,臣第一天来这儿,就发觉这世道不对劲。
临渊道:是。银子太好赚。
钱无庸道:是。可臣后来又想——万一,是臣错了呢?万一这世道,本来就是这个样子?臣要是连试都不试,就把这世道当假的,那臣这二十年,算的是什么?
临渊道:所以你要试。
钱无庸道:是。臣要试——臣这笔账,在这世道里,到底走得通走不通。走得通,就说明这世道,有它自己的理。有理的东西,就是真的。
临渊重复了一遍:有理的东西,就是真的。
他忽然觉得,钱无庸这个人,跟他想的,不太一样。他原以为,钱无庸是个精明的账房,算盘打得比天响。可今日他忽然明白——这个账房,是想用他的一本账,去称一称这个世道的分量。
他道:你的实验,朕允了。
钱无庸抬起头。
临渊道:但有一条——从今往后,你的每一笔账,朕都要过目。不是不信你,是朕想亲眼看看,你这本账,是怎么把这世道,改过来的。
钱无庸看着他,慢慢弯下腰:臣,谢陛下。
他直起身,道:陛下不看,臣还不踏实。
钱无庸走后,临渊坐在案后,看着那个木匣子,看了很久。
他想起钱无庸那句有理的东西,就是真的。他想:朕查了这么久的真假——李老实是活的,谢知微有权限,阿杰说这不是游戏。如今,又多了个钱无庸,要用一本账,去称世道的分量。
这些人,说的都不一样。可他们说的,好像都是同一件事:这世道,有一层东西,藏在底下。
他拿起那张粮票,翻过来,看背面。背面写着一行小字,是钱无庸的笔迹,方方正正:民以食为天,食以粮为先。粮在,民心在。
临渊把粮票放下。
他低声,把钱无庸临走前那句话,又念了一遍:臣的实验若成,这天下,比您想的还要稳固。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更轻:可朕想知道的,是另一件事——你把这天下改稳了,你自己,要往哪儿去?
他忽然想,这天下要是真能按钱无庸的账本转起来,那他这个皇帝,往后要操的心,怕是能少一半。可他也知道,天下没有白来的安稳——钱无庸的实验,要么是蜜,要么是毒。
窗外,日头正好。他没有答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