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丈的章程,五日后由户部发出。幽州、通州与潞安,凡有田者,限六十日,按实报亩,插牌为记——柏木牌写清四至,钉进土里就拔不得。
钱无庸把清吏司的六个主事全撒了出去,一人盯一府,旬报一回。他自己坐镇总核,案头三州的旧册堆成了小山,一本一本,对着鱼鳞旧档翻。
临渊只给他添了一句话:查出多少,报多少,不必请示。
头一旬的报册,还像样。添的少,改的多,顶多把几十年前漏掉的地补几块。钱无庸照单收着,不动声色。
第二旬开始,不对了。
幽州报上来的一册里,同一块河湾地,旧档记着四十亩,新册写成十二亩——田还在那儿,柏木牌钉了三十七块,对不上的二十八亩,飞了。
通州的册子更妙。两个名字,插了十一块地牌,加起来六百亩。钱无庸让主事去查人,查回来的东西叫人心里发凉——一个,殁了三十年,做过粮长;一个,庙里坐化的老僧。
死人名下,六百亩活田。
「不奇怪。」钱无庸听完回报,只落了三个字。他让人把这两册单独抽出,往案头最底下压——底下已压了小半摞。
第三旬,幽州陈砚的报册进了京。他没报数字,只报了一件事:三十七家粮商名下的田,插牌插不下去——四至走到一半,被佃户的棚子祖坟拦住。
陈砚在册子末尾写:田主不在,拦路的是佃。佃户说,田主有话,牌进棚,人出佃。
钱无庸把三州的报册摞在一处,加总了一遍。数字出来时,屋里静了半晌——清丈未半,册上没有的田,已经滚到九十一万亩。
他把这页纸单独封好,不入档,只呈御前。
临渊在御书房看完,问:「照这个滚法,三州清完是多少?」
「臣不敢拍板。」钱无庸躬下身,「粗估,一百二十万上下。」
「三州,一百二十万。」临渊手指在案上点了两下,「天下多少个三州?」
钱无庸没答。这题不用答——那条鞭子底下压着多大的窟窿,君臣俩心里都过了一遍。
当夜,宫门下钥前,内侍来报:礼部侍郎裴傲,在宫门外递牌子求见。
「他这个时辰进宫?」钱无庸皱眉。
临渊想了想那半摞没字册,道:「让他进来。」
裴傲进来时,官服穿得整整齐齐,连褶子都没有,像特意换过一身才出的门。他行罢礼,目光扫了一圈——见钱无庸也在,顿了一顿。
「钱大人也在。」他说,「那正好,省得臣跑两趟。」
临渊抬手让他坐。他不坐,站在案前,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
「陛下,臣今夜来,是替父亲递一封信。」他停了停,「也是替自己,递一句话。」
信是裴矩亲笔。临渊从头看到尾,一个字没落。信不长,说了三件事:裴家督册两年,没替任何一家抹过一个字,这话他敢对天说;清丈的刀真正落到各家祖田上了,几家老人坐不住,托了多少人说话;裴家夹在当中,难。末了一句——田是要清的,理是要讲的,可人留着,一线将来好相见。
「做人留一线。」裴傲替父亲把那句话念出了口,「陛下,臣父亲老了,有些话不便直说。几家老人托到裴家头上的话,父亲一封没接,全压着。可压得住一次,压不住回回。今夜这封信,是父亲自己写、臣自己送,为的是让陛下知道:裴家没在中间搅局,也没本事一直站着不挪脚。」
「挪脚。」临渊把话接了过去,「往哪儿挪?」
裴傲抬起头。这张脸临渊看过许多回——递帖子那回,接督册那回——没一回像今夜这么难看。
「九十七万亩。」他说,「臣是督册人,账比谁都清楚。清丈要是一根根钉子往下钉,钉到头,就是父亲信里那句——他们等不得六十日了。」
「等不得,要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