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清,鱼饼打得弹牙,汤里那点昆布和虾的鲜,干净得不挂一丝腥气。
他端着碗,心里更有数了。
他嚼着,朝看摊的女人点头。
“你这萝卜,”张青山说,“泡得好。是家里老卤。”
女人愣了一下,笑起来,韩语夹着几个生硬的英语词。
凛在旁边替他翻。
女人说,那卤是她奶奶起的,比她年纪还大。
张青山起身,走到案板边,没靠太近,隔着一步,看老太太包饭。
他看了很久,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像是随口一问。
“奶奶。”他说,“宫里的神仙炉,现在,还有人会做吗?”
案板上那双手,停住了。
老太太慢慢抬起头。
张青山这才看清她的眼睛,一双很老的眼睛,浑浊底下,藏着一点极锋利的东西,像灶灰里没熄尽的炭。
她盯着张青山,从头看到脚,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李可和叶知秋,忽然用韩语飞快地说了一串,声音又急又硬,说完,手里的竹帘“啪”地拍在案板上,抬手就往巷子外赶。
凛的脸色变了,低声翻给张青山听。
“她说,”凛的声音发紧,“让我们滚。她说什么铜炉、什么宫里的旧东西,她听不懂,也不想听。再问,她就喊市场里的人了。”
李可下意识往前半步,被张青山抬手拦住。
“她听见了。”张青山不动,“我没提铜炉,没提仪轨。我只说了神仙炉三个字。”
案板后的老太太胸口起伏着,那双老眼死死瞪着他,警惕、恼怒,还有一种藏得很深的、被人撞破了什么的慌。
看摊的女人赶紧从案板后绕出来,一边用韩语柔声劝老太太,一边回头冲他们直摆手,一脸的对不住。
凛和她你来我往说了几句,女人的神色慢慢缓和,转过头,对张青山说了一段,语气里带着无奈。
“她说,”凛翻着,“奶奶最近,是有点不一样。前阵子有外人陪她出了趟门,回来就整夜整夜睡不着。”
女人又补了几句,凛一边听,眉头一边拧紧。
“她把家里旧东西翻出来看,看了,又锁回去。家里人问,她一个字都不说,还发了好大的火。”
张青山的眼睛沉了沉。
前阵子,外人,旧东西,都对上了。
“她还说,”凛顿了顿,看了张青山一眼,“奶奶这一辈子,眼里只有两样,一个是这条摊,一个是吃。”
“她谁都不信。”凛把女人最后一句翻出来,“可她敬懂吃的人。让咱们……别再问那些惹她发火的话了。”
张青山没再往跟前去。
他退回到长凳边,重新坐下,端起那碗已经有点凉的鱼饼汤,喝了一口,放下。
然后他做了件谁也没料到的事。
他朝案板后的老太太,端端正正,像对灶上的老前辈那样,欠了欠身,什么都没再问,转身对看摊的女人说了一句话。
凛替他翻了过去。
“他说,”女人一怔。
老太太也怔住了。
张青山说的是:“奶奶的饭,我吃出来了。这一卷饭里,有宫里的手艺。”他指了指自己的舌头,又指了指案板,“我是个厨子。我不是来问东西的,我是来,尝味道的。”
巷子里吵吵嚷嚷,油锅还在响。
老太太站在案板后头,死死盯着这个隔着一整条案板的中国厨子,脸上的怒色一点一点退下去,退成一种说不清的、翻涌的东西。
她忽然冷笑了一声,用韩语说了一句话,说完,再不看他们,低下头,重新卷起她的饭。
竹帘一卷,那双手又稳了下来。
凛把那句话,一个字一个字翻给张青山听。
“她说,”凛的呼吸都轻了,“神仙炉?你一个外来的厨子,要是真做得出来,”
她抬眼,“你要问什么,我就,听得懂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