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界·邝家浮陆·炼器城内城·传讯司三楼·亥时正】
灰落在铁桌上。
符纸烧尽了。最后一粒火星子从铁桌面上弹起来。没弹高。半寸。落下去。灭了。
铁诺看着那点灰。
白瞳里映着灰烬散开的纹路。像一片碎了的叶子。没有风。灰自己散的。从铁桌中心往四周走。走到桌沿。掉下去。落在青砖地上。
传了。邝雨道。
她站在窗边。背对着铁诺。看着外面的铁树。铁叶子在风里碰。叮。叮。叮。声音不大。但清楚。像有人在敲一根细铁管子。
前线三万里。她道。符纸飞过去要半炷香。回音——最快一炷香。
她转过身。
看着铁诺。
你等得了?
铁诺坐在铁凳上。没动。
等不了也得等。他道。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
金色丝线在皮下跳了一下。不是乱跳。是有节奏的。一下。停。一下。停。
像——心跳。
陈枯的丝线。白龙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隔着一百级台阶。隔着一层云。远。但清楚。在跟你骨头里的白气呼应。不是陈枯在催。是——丝线自己。
自己?铁诺道。
器纹。白龙道。金色丝线是陈枯用天魔尸炼的。炼的时候混了天魔的骨粉。骨粉里有天魔的残识。残识认得方寸石的气。你骨头里有方寸石的气。它在——找。
找什么?
找出口。白龙道。丝线缠在第四根倒刺上。倒刺是天魔的。天魔的骨粉认方寸石。方寸石的气从你骨头里往外渗。它在顺着气往外面爬。
铁诺看着手腕。
丝线在皮肤底下鼓了一条细棱。从腕骨往手背方向走。走了半寸。停了。
能爬出来?
爬不出来。白龙道。你骨头硬。丝线细。卡在骨缝里。但——会一直试。
铁诺攥拳。
丝线被挤了一下。跳得快了。一下接一下。像敲鼓。
让它试。铁诺松开拳。试出来——正好。
正好什么?
正好让陈枯知道——我在。铁诺道。他收了我的东西。拿天魔尸做实验。拿伤员做实验。拿下界人做实验。他欠的。不是一条丝线能还的。
他看着邝雨。
邝雨看着他的手腕。
天魔骨粉。她道。陈枯用天魔尸炼的丝线。你骨头里——有这个?
铁诺道。登天阶上。陈枯用飞升令收了我的东西。金色丝线锚进来。和天魔的倒刺缠在一起。第四根倒刺——在邝家将军腕骨里。和你哥传讯司那张符纸上的金粉——一个来源。
他看着邝雨。
你哥邝风知道不知道天魔骨粉的事?
邝雨沉默了一下。
知道。她道。前线缺兵器。甲片不够。符文不够。镇煞令不够。有人提议——用天魔的骨头炼东西。骨粉掺进符纸里。符纸能传更远。掺进甲片里。甲片能挡天魔的爪。
她看着铁诺。
陈枯是第一个试的。
试成了?
试成了。邝雨道。天魔骨粉炼的丝线。能锚进人的骨头里。能传讯。能定位。能——她停了一下。能控制。
控制?
丝线锚进去以后。对方能用丝线牵动你的骨头。邝雨道。牵着走。牵着跪。牵着——自断经脉。
她看着铁诺。
你骨头里那根。陈枯能控制你?
不能。铁诺道。方寸石的气在骨头里。丝线卡在骨缝里。他牵不动。
他看着邝雨。
但他能感觉到我在哪。
所以——他收到符纸。知道你上来了。
知道。铁诺道。
他看着窗外的铁树。
铁叶子叮叮当当。
他会上来。铁诺道。不是下来。是——上来。浮陆。
为什么?
方寸界。铁诺道。他的实验需要方寸石的气。他拿天魔尸炼丝线。拿伤员骨头做实验。但——没拿到方寸界。器灵没认他。他做不了完整的实验。
他看着邝雨。
现在方寸界在我这里。器灵认主。他——会来拿。
邝雨看着他。
你等他来?
铁诺道。
你不怕?
铁诺道。但——怕没用。
他站起来。
铁凳腿刮在青砖地上。吱——
他走到窗边。和邝雨并排站着。
看着外面的铁树。看着铁树后面的黑城墙。看着城墙上面的符文。符文在转。灰色的光膜罩着城墙。
天魔打不进来。铁诺道。符阵挡着。但——人能进来。
他看着邝雨。
陈枯是人。
邝雨看着他。
你不怕人?
不怕人。铁诺道。怕——人变成天魔。
他看着邝雨。
陈枯拿天魔尸做实验。拿伤员骨头做实验。他做了多久?
三年。邝雨道。前线第三年开始的。天魔第二波打完。死的人多。伤的人多。骨头碎的——他收走了。
她看着铁诺。
我哥知道。但——没拦。
为什么?
因为有用。邝雨道。天魔骨粉炼的甲片。比普通甲片硬三倍。天魔骨粉掺的符纸。能传五万里。天魔骨粉做的镇煞令。能镇住天魔的投影。
她看着铁诺。
前线需要这些东西。我哥——没得选。
她看着铁诺。
你哥邝元——也没得选?
没得选。邝雨道。渡劫境的修士。三十六世家一共不到五十个。天魔三年打死二十多个。再死——没人挡了。
她看着铁诺。
下界八百万。上界八百万。加一起一千六百万。天魔上千头。打完了——剩什么?
她看着铁诺。
剩骨头。
铁诺攥拳。
白色丝线在掌心跳。
剩骨头。他道。也不能拿活人的骨头做实验。
他看着邝雨。
天魔是外来的。人族是自己的。拿自己人的骨头喂天魔的粉——算什么?
他看着邝雨。
这不是团结。这是——喂。
邝雨看着他。
没说话。
铁叶子叮叮当当。
楼下有脚步声。
上来的人。不是邝雨。是——传讯司的修士。穿灰袍。捧着一块晶石。晶石亮着。里面映着画面。
回音。灰袍修士道。
他把晶石放在铁桌上。
画面里——烟。火。大的影子在烟里动。和之前那块晶石一样的画面。但——近了。
近到能看清人的脸。
邝元。
穿金甲。甲面上全是血。不是他的。是——天魔的。黑的血。黏的。溅在金甲上。像泼了一盆墨。
脸瘦了。颧骨高出来。眼窝凹进去。胡子长了。不是三天没刮。是——三个月。
他看着晶石。
铁诺。他的声音从晶石里传出来。哑。像砂纸蹭铁。
邝元前辈。铁诺走到桌前。
符纸收到了。邝元道。方寸界认主。青莲露破魔。登天阶百级。
他看着铁诺。
你说——有破局之策。
铁诺道。
天魔怕青莲露。铁诺道。第七片叶子。一日一滴。能烧天魔的爪。烧天魔的皮。但——烧不透骨头。
他看着晶石里的邝元。
不够。
不够什么?
不够打。铁诺道。一头天魔。要三滴青莲露才能烧透。第七片叶子一天一滴。要三天杀一头。天魔上千头。要——三千天。
他看着邝元。
十年。
邝元没说话。
十年。铁诺道。前线扛不了十年。你扛不了。三十六世家扛不了。
他看着邝元。
要快。
怎么快?
方寸界。铁诺道。方寸石的气。不止青莲露。还有——土。
混沌土。邝元道。
混沌土。铁诺道。七亩。能种东西。种什么——活什么。
他看着邝元。
种天魔骨粉种过的地。骨粉里的残识会被混沌土吞掉。吞干净了——骨粉就是普通的粉。普通的粉掺进甲片里。甲片不硬。但——不反噬。
他看着邝元。
陈枯的丝线。天魔的倒刺。前线伤员的骨头。都能用混沌土的气洗。
邝元看着他。
七亩混沌土。够洗多少人?
够洗三万。铁诺道。前线伤员——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