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界·邝家浮陆·炼器城内城·方寸界入口·卯时正】
天光白得发冷。
浮陆上没有真正的太阳。上界的天光从云层裂缝里漏下来。白。不带温度。照在铁树上。铁叶子凝着黑露。天魔气被晨光一激。化成一股焦腥味儿。钻进鼻子里。像生锈的刀刃蹭过舌面。
铁诺站在演武场中央。
光团在转。银绿双色的光从铁板符文里升起来。聚在场子正中。像一口倒扣的井。井口直径三尺。里面有人声。闷的。远的。像从水底下传上来的。
碧波界的人在里面练剑。剑气撞在青莲叶面上。叮叮响。守备军的人在混沌土上打坐。土气裹着骨头。洗。终南山的人在第七片叶子前面看名字。命碑四百多个名字。刻在叶面上。一个名字一道纹。
十一亩一分。白龙的声音从骨缝里传上来。四百人进去。土长四亩。十一亩一分了。还在长。青莲第七叶。四寸三。大道法则三道。第三道在凝第四道的胚。
铁诺低头看胸口。
玉佩贴着胸骨。温的。不是一丝。是一团。像一颗心脏在胸腔里跳。一下。一下。一下。
还在长。他道。
他看着演武场边上。
凌厉站在那里。灰袍上的梅花绣在晨光里泛着暗光。手按在剑柄上。拇指抵着吞口。随时能拔。
陈枯走了。凌厉道。裂缝那边——安静了。
安静不了多久。铁诺道。
他看着西北角的城墙。
城墙根的裂缝在晨光里黑着。天魔气还在涌。比刚才淡了。但——没停。
他回去搬救兵了。铁诺道。十根丝线断了三根。他拿不到方寸界。但他知道方寸界开了。界的气散了。器灵不稳。他会告诉三十六世家——邝家浮陆有肥肉。
他看着凌厉。
邝元还有多久?
半日。邝雨从铁楼方向走过来。手里捧着一块晶石。晶石里映着画面。烟。火。大的影子在烟里动。但——在退。
前线在撤。邝雨道。我哥带人往回走。伤员两万七千。化神以上的三千。低阶修士和凡人兵两万四千。天魔在追。但——追得不急。
她看着铁诺。
为什么?
为什么?铁诺道。天魔不急。因为——它们知道你们要撤。撤到浮陆。浮陆有符阵。有城墙。有炼器城。有甲片。有兵器。有——方寸界。
他看着邝雨。
天魔不是野兽。他道。是——兵。
域外入侵。铁诺道。有指挥。有阵法。有战术。它们不急。是因为——它们在等。
等什么?
等你们聚在一起。铁诺道。聚在浮陆上。聚在炼器城里。聚在方寸界入口边上。聚齐了——一锅端。
他看着邝雨。
陈枯去搬救兵。天魔去搬兵。前后脚。
他看着裂缝。
邝元带伤员回来。陈枯带三十六世家的人来。天魔带——更多天魔来。
他看着邝雨。
三头堵。
邝雨看着他。
你怕不怕?
铁诺道。但——怕没用。
他走到光团边上。
蹲下来。手按在铁板符文上。
符文吃了他的白气。亮了一下。银绿光转快了。
凌厉。他道。
进去。他道。带碧波界的人出来。准备打。
打什么?
洗骨。铁诺道。邝元带伤员回来。两万七千人。化神以上的先进方寸界。混沌土洗骨。洗掉天魔骨粉的残识。洗完——出来打。
他看着凌厉。
天魔会来。来的时候——两万七千人。洗完骨的。比没洗的能打十倍。
他看着凌厉。
进去。准备。
凌厉点头。
她走到光团边上。脚踩进去。化了。不见了。
铁诺站起来。
看着邝雨。
传讯司还有符纸吗?
邝雨道。前线专用符。三张。金粉的。
给我。铁诺道。
邝雨从袖子里摸出三张符纸。大的。表面画着金粉。金粉纹细得像头发丝。
铁诺接过一张。
手指按上去。白色丝线灌进去。金粉纹亮了。
他咬破指腹。血——红的。但红底下有一丝白。一丝绿。
人族气。方寸石的气。混在一起。
血滴在符纸上。走成字。
邝元前辈亲启:下界援军已至。守备军三百。碧波界八百。终南山二十三。共四百余人。已入方寸界。青莲四寸三。混沌土十一亩一分。大道法则三道。方寸界可洗骨。请带前线伤员速归浮陆。化神以上先洗。洗完——战。天魔必至。浮陆必围。此战——非守。是征。铁诺。
血字走完。符纸烧了。灰散。
传了。邝雨道。
铁诺拿起第二张符纸。
大都辛弃疾亲启:方寸界开。十一亩一分。四百人入界。青莲露可破魔。混沌土可洗骨。前线伤员将至。洗完——战。你守命碑。命碑碎三名为号——即刻动身。铁诺。
血字走完。符纸烧了。
第三张。
陈枯:你的丝线断了三根。倒刺还在我骨头里。道肉裹着。你拧不动。回去告诉三十六世家——天魔骨粉炼的东西。混沌土洗得掉。你们拿活人做实验——做不下去了。浮陆等着。来一个。留一个。铁诺。
血字走完。符纸烧了。灰落在铁板上。
风一吹。散了。
铁诺看着灰散的方向。
记账。他道。
第十四笔。凌厉的声音从光团里传出来。闷的。远的。
陈枯断丝三根。铁诺道。方寸界开界。十一亩一分。青莲四寸三。三张符纸。一笔一笔地算。
他看着光团。
光团在转。里面人声多了。不是练剑的声音。是——脚步声。整齐的。甲片碰甲片的声音。
凌厉带着碧波界的人从光团里走出来。
先出来的是李婉。青衫上沾着混沌土的灰。袖口补的莲花绣上沾了一滴青莲露。绿的。凝在花瓣上。
洗过了?铁诺道。
洗过了。李婉道。碧波界八百人。每人一滴青莲露。洗了骨头。天魔气——没有。我们没上前线。骨头里没有天魔骨粉。
她看着铁诺。
但——混沌土的气养了。骨头轻了。力气长了。
她握了握拳。
拳面泛着一层青光。
长了多少?
三成。李婉道。力气长了三成。剑快了三成。反应快了三成。
她看着铁诺。
方寸界——是宝。
是种子。铁诺道。
他看着光团。
碧波界的人一个一个走出来。青衫。背剑。剑鞘上刻着莲花。八百人。列在演武场东边。
终南山的人也出来了。二十三个。黑袍。梅花绣。陆青崖拄着拐。拐敲在铁板上。当当响。
老道。铁诺道。
铁诺。陆青崖道。方寸界里的气——纯。比终南山的灵脉纯三倍。青莲第七叶。四寸三。叶面上刻着名字。老道的名字——在。
他看着铁诺。
命碑四百多名字。都在叶子上。
他看着铁诺。
你活着。名字就在。你死了——名字灭。
他看着铁诺。
所以——你不能死。
死不了。铁诺道。
他看着西边。
守备军的人从光团里走出来。辛弃疾走在前面。皮甲上沾着混沌土的灰。手里拿着刀。四尺刀。刀身刻着辛弃疾三个字。
辛哥。铁诺道。
土气养过了。辛弃疾道。左营三百人。骨头轻了。力气长了。但——
他看着铁诺。
没上前线。没天魔骨粉。洗不出来东西。但——养了。
他看着铁诺。
要是前线伤员进来——能洗出什么?
天魔骨粉的残识。铁诺道。残识缠在骨缝里。像锈。像钉子。洗掉了——骨头干净。丝线牵不动。倒刺拔得掉。
他看着辛弃疾。
邝元带人回来。化神以上的三千。先进来洗。
他看着演武场。
四百多人列在场上。碧波界东边。终南山西边。守备军南边。
不够。铁诺道。
不够打。辛弃疾道。
不够。铁诺道。两万七千伤员洗完。加我们一起——三万人。天魔上千头。三万人打一千头。够不够?
他看着辛弃疾。
看怎么打。
他看着玉佩。
青光在抖。在长。
十一亩一分混沌土在翻。翻出新的土。土面上纹路在走。走成网。网连成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