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界·邝家浮陆·炼器城外城·正门瓮城·未时三刻】
未时的天光白得发脆。
像一块冰悬在头顶。照在铁城门上。城门是合着的。两扇铁板。板面上铸着邝家的麒麟纹。麒麟的眼珠子是嵌的。嵌了符石。符石不亮。干着。积了三年的灰和血。
铁诺站在瓮城里。
瓮城在正门外。方形的。三面铁墙。一面城门。墙根摆着拒马。拒马是铁条焊的。焊口处凝着黑血。天魔血。干了。结成壳。
三千化神洗完了。白龙道。土长到了四十七亩。青莲四寸七。第四道法则的胚——凝实了。像一颗没发芽的莲子。
铁诺低头看胸口。
玉佩贴着胸骨。温的。不是一丝。是一团。像一颗心脏在胸腔里跳。一下。一下。一下。
第四道法则是什么?
不知道。白龙道。胚在。但——没开。要等。
等什么?
等人。白龙道。法则认人。人来了。气到了。胚吸了气——开。
他看着铁诺。
下界的人。旁界的人。地球的人。所有——愿意来的人。
铁诺看着瓮城的门。
门是关着的。
外面有声音。
不是风。是——蹄声。
铁蹄。踏在铁板路上。当当响。不是一匹。是——几百匹。
草原铁骑。凌厉站在瓮城墙上。灰袍上的梅花绣在白光里泛着暗光。手按在剑柄上。拇指抵着吞口。
不是铁骑。辛弃疾的声音从城墙另一头传过来。是——天魔。
他站在城墙垛口边上。手里拿着四尺刀。刀身刻着辛弃疾三个字。刀面映着外面的光。
天魔?铁诺道。
他走到城墙垛口。
往外看。
浮陆外围。铁板路一直延伸到雾里。雾是灰的。不是水汽。是——天魔气凝的。灰雾里。有东西在动。
不是一头。是——一群。
黑的。像狼。但比狼大。像牛。但比牛矮。四蹄。踏在铁板上。蹄子是骨头的。不是肉蹄。是——天魔的骨头磨的蹄。
骨蹄兽。邝元从城墙另一头走过来。颧骨上的新疤红着。天魔的坐骑。拿天魔的骨头磨的蹄。跑起来——快。比马快。但——脆。骨头蹄踩在符文上——碎。
他看着铁诺。
多少?
三百多头。辛弃疾道。前面跑的。后面——还有。
他看着雾的深处。
雾的深处。有更大的影子在动。不是骨蹄兽。是——人形的。高的。三丈。四丈。
大个的。辛弃疾道。天魔的兵。拿活人的骨头炼的。不是天魔的骨头——是人的。
他看着铁诺。
三十六世家拿活人做实验。他道。拿下界人做实验。拿前线伤员做实验。炼出来的——不是天魔。是——怪物。
他看着铁诺。
人面天魔。
铁诺攥拳。
白色丝线从拳缝里涌出来。往城墙垛口灌。往铁板符文里灌。
符文亮了。干了的符文吃了白气。一个一个亮起来。从城墙根往城门方向走。走满整个瓮城。
人面天魔。铁诺道。
他看着雾的深处。
白瞳往雾里看。
雾里。人形的影子在走。不是天魔的肋骨拼的。是——人的骨头。人的头骨。人的肋骨。人的腿骨。拼在一起。拼成人的形状。但——骨头缝里塞着天魔肉。
肉在动。像蛆。在骨头缝里爬。
活人炼的。铁诺道。骨头是人的。肉是天魔的。魂——没了。
他看着邝元。
三十六世家——炼了多少?
不知道。邝元道。陈枯的炼器司。三年。拿前线伤员炼。拿活人炼。炼出来的——都送前线了。送——天魔那边。
他看着铁诺。
送给天魔当兵。
铁诺看着雾里的人面天魔。
人族的气。他道。人族的骨头。人族的肉。炼出来——给天魔当兵。
他看着邝元。
这是——最大的映射。
什么映射?
天魔入侵。铁诺道。在这里只是个映射。真正的东西——在后面。在人心里。在三十六世家心里。在他们拿活人炼器的手里。
他看着邝元。
打天魔——容易。打人心里的天魔——难。
他看着雾里的人面天魔。
但——要打。
他转身。
看着瓮城里的四百多人。碧波界。终南山。守备军。
列阵。他道。
怎么列?
瓮城。铁诺道。门关着。天魔从外面来。骨蹄兽踩符文——蹄碎。人面天魔骨头硬。但——骨头是人的。人的骨头——怕什么?
他看着辛弃疾。
守备军。列在城门两边。刀砍马蹄。骨蹄碎了——兽倒。兽倒了——杀。
他看着李婉。
碧波界。列在城墙上。剑气往下压。人面天魔骨头是人的。人的骨头——怕剑。怕青莲露。
他看着凌厉。
终南山。列在瓮城四角。符阵开。符文吃了白气——能吞天魔气。吞了——人面天魔的肉就不动了。肉不动——骨头散。
他看着邝元。
巡天卫。守城墙根。裂缝那边。陈枯会从裂缝进来。天魔残肢会渗上来。你们——守着。
邝元点头。
他转身。吹了一声哨。
巡天卫从城墙方向跑过来。黑甲。长戟。列在城墙根。
铁诺看着光团。
光团在演武场中央转着。银绿双色。十一亩一分——不。四十七亩了。
方寸界在长。他道。
他走到光团边上。
蹲下来。手按在铁板符文上。
白气从掌心渡进去。往光团里灌。往方寸界里灌。往混沌土里灌。
土在翻。四十七亩混沌土在翻。翻出新的土。土面上命碑的名字在走。四百多个名字。刻在土里。根扎着。
伤员。铁诺道。两万四千低阶修士和凡人兵。洗完了吗?
洗了一半。邝雨从铁楼里走出来。手里捧着晶石。晶石里映着演武场。担架排着。伤员躺在上面。有的在打坐。有的在睡。
一万三千。邝雨道。洗了一半。剩下的——还在洗。
她看着铁诺。
天魔来了。
来了。铁诺道。
他站起来。
看着瓮城的门。
开门。他道。
邝元看着他。
开门?
开门。铁诺道。关门——让他们撞。开门——我们打。
他看着邝元。
骨蹄兽踩符文。蹄碎。人面天魔是人的骨头。人的骨头——我们砍。
他看着瓮城的门。
邝元走到城门边上。
抓住门环。铁环。麒麟头衔着环。
他拽。
门开了。
吱——
铁门往两边滑。滑出一条缝。缝里灌进灰雾。灰雾里带着焦腥味。天魔气的味道。
缝宽了。一尺。两尺。三尺。
骨蹄兽的影子从雾里冲出来。第一头。骨蹄踏在城门前的铁板上。
踏——
符文亮了。
骨蹄踩在符文上。符文吃了骨蹄里的天魔气。骨蹄——裂了。
咔。
一声脆响。
骨蹄从中间裂开。裂成两半。兽前腿一软。栽在铁板上。
辛弃疾动了。
四尺刀从城墙垛口劈下去。刀砍在兽脖子上。骨头是人的——不。兽脖子是天魔的肋骨拼的。但——肋骨缝里塞着人的肉。
刀砍进去。人的肉被刀气激了。缩了一下。
砍骨头。铁诺道。人的骨头——怕刀。
辛弃疾刀锋一转。砍在兽的脊梁骨上。
脊梁骨是人的。守备军一个伤员的脊梁。被炼器司抽出来。拼在兽身上。
刀砍下去。骨头断了。
兽不动了。
第二头冲过来。第三头。第四头。
骨蹄兽一头接一头地冲过来。踩在符文上。骨蹄裂。前腿软。栽在铁板上。
守备军的人从城门两边冲出去。刀砍。斧劈。剑刺。
骨蹄兽的骨头碎了一地。
但——后面的来了。
人面天魔。
人形的。三丈高。骨头是人的。头骨是人的。肋骨是人的。腿骨是人的。拼在一起。拼成人的形状。骨头缝里塞着天魔肉。
肉在动。像蛆。在骨头缝里爬。
第一头人面天魔走到城门前。
头骨转了一下。转过来。看着铁诺。
头骨的眼窝里没有眼珠。是——黑的。天魔气凝的。
没有魂。铁诺道。只有气。天魔的残识在骨头缝里走。走——控制骨头。
他看着人面天魔。
人的骨头。天魔的气。没有魂。
他抬起左手。
按在玉佩上。
青光从玉佩里涌出来。银绿双色。照在人面天魔的骨头上。
骨头上的天魔肉——缩了一下。
怕方寸石的气。铁诺道。
他往前走了一步。
站在瓮城门口。
看着人面天魔。
你拿活人炼器。他道。拿前线伤员炼。拿守备军炼。拿碧波界炼。拿终南山炼。拿下界人炼。
他看着人面天魔。
炼出来的——是人面天魔。
他看着人面天魔。
但——骨头是人的。
他抬起右手。
中指指尖。金色丝线从指甲缝里缩回去。但——还有一丝。细的。头发丝那么细。
他看着那丝金。
陈枯的丝线。他道。断了的。三根。还有一丝——在。
他看着人面天魔。
你的骨头里——有丝线吗?
人面天魔的头骨转了一下。像是在听。
白龙道。骨头缝里有丝线。金色的。天魔骨粉炼的丝线。缠在骨头上。缠着——控制。
铁诺看着人面天魔。
缠着——就拔。
他伸出手。
白色丝线从掌心涌出来。不是往手腕里灌。是——往人面天魔方向射。
白气裹着青光。银绿双色。射在人面天魔的骨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