甬道尽头,一盏灯下,坐着一个老人。
老人穿着灰扑扑的旧袍,头发花白,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他坐在一把旧木椅上,面前摆着一盏灯、一壶茶、一本翻旧了的书。他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只是翻了一页书,说:
丁七那孩子,又偷跑下来看字了?
白墨站在几步外,没有动。他从怀里取出那支秃笔,托在掌心里,说:
替温先生送字纸。
老人的手,停住了。
他慢慢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定在白墨掌心的秃笔上,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放下书,站起来,走到白墨面前,接过那支笔,枯瘦的手指在笔杆上摩挲了一遍又一遍。
温砚秋……他说,那老东西,还活着?
温先生。白墨说,走了。
老人握着笔,沉默了很久。甬道里只有长明灯的灯花在噼啪作响。
走了啊。老人终于说。他把笔还给白墨,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二十年前他就该走了。多活了二十年,便宜他了。
他转身,走回椅子边,坐下,重新翻开那本书:你要找的东西,在最里面那扇门。门上刻着一个字。去吧——那扇门,我替你看了二十年了。
白墨沿着甬道,一直走到尽头。
甬道的尽头,一扇铁门立在那里。门上刻着一个字。
晦。
那个字刻得很深,笔锋凌厉,像是用刀一气呵成的。白墨站在门前,看着那个字,忽然觉得它也在看着他。
他伸出手,指尖落在门上的字上。
门,无声地开了。
门后不是房间——是一面墙。墙上钉着一张张黄纸,纸上写满了字,从墙根一直铺到墙顶,像一片被火烧过、又长回来的田野。白墨站在门口,看着满墙的字,忽然认出最下面那一张——
那张纸,边角焦黄,墨迹褪了大半,可笔迹他认得。那是他母亲的字。
纸上写着:
晦儿,娘写这封信的时候,你还不会写字。娘不知道自己还能记住多少字,所以趁着还记得,先写给你看。娘这辈子,只做对了一件事:把这本书带出了火里。娘不知道这本书会把你带到哪里去。娘只求你一件事——不管你在哪里,不管谁看见你的字,娘都求你,别忘了你自己是谁。
信的末尾,没有落款,只有一行小字:
月尽则明。娘在月亮底下等你。
白墨跪在那面墙前,额头抵在冰凉的地面上。
长明灯的火光,在他身后,静静地跳着。
身后传来脚步声。陆守库人提着灯,走到他身边,没有看他,只是望着那满墙的字,说:那封信,是你娘托温砚秋送进来的。你娘说,等墨儿走到这扇门前面,再给他看。温砚秋问我,要是这孩子一辈子走不到这儿呢?你娘说——他顿了顿,他说,走不到,就不用看了。看了也白看。
白墨没有抬头。他跪在满墙的字前,很久很久,才声音哑哑地问:这满墙的字,都是我娘写的?
都是。陆守库人说,你娘是个识字的人。她知道自己一天天在忘,就趁着还记得,把能记住的字都写下来,一年写一墙。写了五年,写到你娘走的那年。他停了一下,最后一页,你娘只写了一句话。在最顶上,你自己看。
白墨抬起头,顺着长明灯的光,看向墙顶。
墙顶那张纸上,只有一句话,笔画已经有些抖了,可每一个字都写得极稳:
墨儿,娘忘了好多字了。可娘记得,你是娘的儿子。
白墨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