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财斜眼瞅着林严握方向盘的姿势。
这小子坐得板正,目视前方,两手搭在三九点位置,正经得像驾校教练。问题是他脚底下那块,他根本没有踩油门。
钱财又把视线挪到方向盘下方,手刹杵在那儿,纹丝没动。档杆也是,全程没见他碰过。
卡车竟然还在跑,稳稳当当的,至少有六七十迈,偶尔还绕个坑。
钱财沉默了半分钟,终于没忍住。
“小子,”他嗓子发紧,“你真的会开车吗?”
林严转过头来,一脸真诚的困惑。
“开得挺稳的啊,钱叔。”他还拍了拍方向盘,“你看这直线,多直。”
钱财看着他那只拍方向盘的手,又看着他完全没在看路的脸。
他忽然不想问车的事了。
他往后靠了靠,余光扫过后座的金发姑娘,人家安安静静看书,膝头摊着本红皮的《炎国语学习手册》,手指点着字一行一行往下挪,对这边发生的一切毫无察觉。
钱财又把视线挪回林严脸上,这俩人,男的,开车不看路,加速不踩油门,车却还能跑。
女的,漂亮得像画报上走下来似的,末世里穿得干干净净,头发卷得一丝不乱。
钱财慢慢把背脊贴紧了座椅,有些恐惧的问道:“……林小子。”
“嗯?”
“你跟叔说实话。”他压低声音,“你们俩,是鬼不?”
林严一愣,随即笑起来,笑得很开心,这到底是哪里让他误会了?居然会让这老钱想到这么多。
“钱叔,您想哪儿去了!摸摸我的手,看看有没有温度?”
林严伸出手在钱财面前晃了晃,钱财也是连忙用手一摸,发现是一种温暖的触感。
林严又伸手去够驾驶座旁边的小储物箱,咔哒一声掰开,从里头摸出一个木盒子,献宝似的递过来。
“钱叔,我也不知道是哪里让你误会了,来,给您赔罪,这可是好东西!灯塔国的高级货。”
钱财低头一看,盒子面上印着洋文,打开来,里头齐齐码着一排拇指粗的、深褐色的、像香肠又不太像香肠的东西。
“这是雪茄,也就是外国烟。”林严凑近一点,压低声音,像在分享什么了不得的秘密,“灯塔国的好货,劲儿大,上头。”
他边说边往外抽一根,正要示范怎么剪口、怎么点。
“你看好方向盘!!!”
钱财一把攥住他手腕,声音劈了叉。
“你不要命我还要命!你开车能不能看看路!”
林严讪讪地把雪茄塞回盒子,双手归位,重新扶正方向盘。
钱财把那木盒子往自己里衣口袋一塞,塞完还按了两下,确认稳当了。
他呼出一口气。
冷静下来仔细想,这年头什么怪事没有?车改一改,不用脚踩也能跑,说不定是高科技。
他这么一想,心里踏实了些。
“你们从哪儿来的?”他问。
“橘坡镇。”林严答得很顺,“挺远的。”
钱财皱起眉:“橘坡镇……那不是往东边吗?”
“对啊。”
“咱们这是L市西边。”钱财慢慢说,“你从橘坡镇来,怎么绕到西边来了?”
车厢里安静了两秒。
林严挠了挠后脑勺,挠完又挠了挠鬓角。
“那个……”他笑了笑,“哈哈。”
钱财看着他。
“也就是说,”钱财说,“你开着卡车,沿着L市绕一大圈,绕到反方向,然后又从反方向开回来了?”
林严没接话。
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偏头对着那条缝吹口哨。
吹的是《茉莉花》。
钱财叹了口气。
算了,不问了。
接下来一路,林严倒是老实,认认真真听钱财讲红溪村的事。
红溪村有三百多名幸存者,一把手叫周一鸣,以前是一名警察。
末世那天他正在所里值班,出来的时候街上已经乱了。
他开着警车,一路往家跑去,然后就救了,困在超市里的老李一家,又救了老梁。
后来呢,人越救越多,队伍越滚越大,最后在周队的带邻下,大家才落脚红溪村。
那里四周有农田,有井水,是大家生存的最好地方。
“周队救了我。”钱财说这话时没看林严,看着窗外,“我老婆孩子都没了,那几天我就在街上晃,想找只丧尸咬我一口得了。是他把我从街上拽进便利店里,骂了我半小时。”
林严没接话。
钱财顿了顿,把手伸进里衣口袋,摸了摸那盒雪茄的棱角。
“这地方还行。”他说,“周队管得严,但也管得好。”
他又补了一句:“你这一车物资,算是雪中送炭。”
林严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钱财已经转头去看窗外了。
后座,尼洛尼卡翻完一页,手指在新的行字上顿了顿。
“钱叔。”林严忽然开口。
“嗯?”
“您女儿,”他顿了顿,“多大了?”
钱财沉默了一会儿。
“八岁。”他说,“叫囡囡。”
林严没再问。
钱财也没再说话。
窗外,红溪村的铁丝网围墙已经隐约可见。
“前面左拐。”
林严打方向盘,卡车拐进小路。
钱财下意识扫了一眼他脚底下,这小子根本不踩油门的。
算了,习惯了。
小路尽头是一道铁栅门,两边哨塔,塔上有人影走动。
卡车刚靠近,右边的哨塔里探出个人,叼着哨子吹了一声,然后举起铁皮大喇叭。
“前方卡车请立即停车——”
林严把车停稳。
钱财摇下车窗,探出半个脑袋。
“老方!是我!开门!”
哨塔上的人眯眼往下瞅,看清了脸,喇叭垂下去。
“老钱?你咋给人领路当上导游了?”
“少废话,这是来入伙的,带了一卡车物资!”钱财嗓门敞亮,手指往身后一比划,“开门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