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方从哨塔上跑下来,一边跑一边招呼底下的人。
他跑到车边,扒着车窗往里瞄了一眼,看见林严,又看见后座看书的尼洛尼卡,眼睛瞪圆了。
“嚯,这姑娘——”
“人家外国友人,学咱炎国话呢。”钱财往他胸口拍了一巴掌,“别瞎看,开门去。”
老方嘿嘿笑了两声,朝门卫挥挥手。
铁栅门缓缓滑开。
林严把车往里开,路过老方时点了下头。老方还在往车厢后斗张望,想看看那一卡车物资究竟有多满。
钱财往椅背一靠,手又摸进里衣口袋。
“钱叔,”林严看着前路,“您这一路摸那盒雪茄七八回了,舍不得抽啊?”
“你懂什么。”钱财把口袋按好,“好烟要等好日子。”
“什么时候是好日子?”
钱财想了想。
“等囡囡忌日,我去看看她,点上两根。”
林严安静了两秒。
“到时候我陪您去。”
钱财没接话。
但他把那盒雪茄从里衣口袋里拿出来,放进了更深的内袋里。
卡车停在一栋三层小楼前。
钱财推开车门,跳下去,回头朝林严招手。
“下来,带你见周队。”
林严转身,看见尼洛尼卡正把书签夹进手册里,他伸出手。
“走,看新鲜去。”
尼洛尼卡把手放进他掌心。
三人穿过一楼嘈杂的办事大厅,几排长椅,几张办公桌,有人填表,有人排着队领物资编号。
林严走过时,几道视线落在他身上,又落在他身后那个金发碧眼的身影上,停了两秒,便挪开了。
二楼,楼道安静许多。
钱财走到尽头那扇门前,抬手敲了三下。
“进来。”
钱财推门进去,腰不自觉弯了几分,脸上堆起笑。
“周队,忙呐?”
周一鸣从桌上抬起头。
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警服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面前摊着几页手写的表格,旁边搁着半杯凉透的茶。
他看了一眼钱财,目光越过他,落在后面的林严身上。
“老钱。”他把笔放下,“什么事,能让你亲自带人上来?”
钱财往前凑了半步。
“周队,这是今天在前哨卡遇着的小伙子,姓林,从东边过来的。”他压低了点声音,“带了一卡车物资,想入咱们这儿。”
周一鸣没急着接话。
他把林严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二十出头,站姿松垮,眼神倒是直直迎上来,一点不躲。旁边那个金发姑娘站在他身后半步,手里攥着本红皮书,安静得像棵植物。
周一鸣站起身,绕过桌子。
他伸出手。
“周一鸣,这儿暂时的负责人。以前是警察,叫周队、老周,都行。”
林严伸手握住。
“周队好。”他笑了笑,“久仰。”
周一鸣眉头轻轻跳了一下。
这小子笑起来的样子,怎么说呢?简直就像电视剧里给皇军带路的。
他不动声色地把手抽回来,视线往尼洛尼卡那边偏了偏。
林严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脚下一动,人已经挡在了那道视线中间。
他重新伸出手。
“周队,这是我女朋友,尼洛尼卡·阿芙琳,灯塔国人。”他握着周一鸣的手摇了摇,“她还在学炎国语,目前只会说你好、谢谢、多少钱,后面这个我没教好,您多担待。”
周一鸣低头看着自己又被握住的手。
他挑了挑眉毛,没说什么,收回了手。
“你那一车物资,”他说,“能看看吗?”
“当然。”
楼下,阳光正烈。
林严掏出钥匙,打开车厢门。
周一鸣站在门边,往里看了一眼。
他看了很久。
“小林。”他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但林严注意到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周队,您说。”
“这袋子里头是……”
“面粉。”林严往里指了指,“我这里有五百袋。”
周一鸣没说话。
他又往里看。
“那这一箱?”
“午餐肉。”
“这个?”
“蔬菜罐头。”
“这个?”
“巧克力——黑巧和白巧,黑的有点苦,白的甜。”
“这个呢?”
“薯片、果冻、奶粉。”林严侧身让出视野,“靠里边还有几箱压缩饼干,另外有两箱药品,消炎药退烧药都有,不多,您省着用。”
周一鸣扶着车厢门的手,指节攥得发白。
他身后,钱财不知什么时候也凑了上来,探头往里看,看着看着,嘴慢慢张开了。
“……小子。”
“嗯?”
“你这哪里是卡车。”钱财的声音有点飘,“你这是比他妈小超市还富有啊。”
林严谦虚地摆了摆手。
“没有没有,也就五百袋面粉、三百箱罐头、二百条巧克力、一百袋薯片……”
钱财不想听了。
他把手伸进里衣口袋,摸了摸那盒雪茄,又摸了摸那半块没舍得吃的巧克力。
他忽然觉得自己兜里这两样东西,烫得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