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哭响起的时候,程野忽然不会呼吸了。
不是耳朵听见的。
是从胸腔最深处钻出来的,像一个被压了二十三年的婴儿,终于在黑暗里吸进第一口气,然后用尽全力哭给这个世界听。
补录室的灯全灭了。
只有程野手里的听筒还亮着一点红光。
红光照在他的指节上,照出一层很淡的血色。许岚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急得发紧。
“程野,别答应她!”
程野想说话,可喉咙里堵着那声哭。
他看不见许岚,也看不见回声和灰色小孩。他只能看见一扇门,一扇比补录室更旧的门。
门里是停电的产房。
门外站着一个年轻女人。
她头发凌乱,身上还披着病号服,手腕上系着白色腕带。腕带上写着一个名字,字迹被汗水泡花了一半,但还能看清两个字。
【沈兰】
程野心里猛地一震。
陈寻的母亲。
女人贴着门,嘴唇发白,一遍又一遍问:“他活了吗?”
门里没有人回答。
只有许知白的声音,冷静得不像在产房里。
“孩子没有哭。”
沈兰的手指死死抓着门框:“我听见了,他在叫我。”
“那不是孩子。”许知白说,“那是死亡播报先到了。”
画面一闪。
程野看见许知白拿起那部旧电话,拨出了一串号码。电话没有接通,却在停电的产房里亮起了屏幕。
【是否转移首次死亡记录】
【原名:陈寻】
【替代名:待填写】
许知白拿着笔,迟迟没有落下。
这时,旁边伸过来另一只手。
程远的手。
年轻时的程远比现在瘦,脸上没有后来的沉默,却有一种更深的绝望。他看着产床上那个没有哭的婴儿,又看向门外发疯一样拍门的沈兰。
“写我的姓。”程远说。
许知白抬头:“你知道写下去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
“他以后会被死亡播报追着。”
程远声音发抖:“至少以后。”
至少以后。
这三个字像一根针,扎进程野心里。
他终于明白,程远不是不知道后果。
他只是当时没有第二条路。
许知白在纸上写下两个字。
【程野】
下一秒,产床上那个婴儿终于哭了。
而门外,沈兰的拍门声戛然而止。
因为她听见门里有人说:“孩子活了。”
可她不知道,活下来的孩子,已经不是原来的登记名。
画面猛地碎开。
程野重新回到补录室。
灯还没亮。
电话里,沈兰的声音贴着听筒响起。
“陈寻,你听见了吗?妈妈终于听见你哭了。”
程野闭上眼,胸口那声哭还在。
它不是悲伤。
更像是某种迟到太久的证明。
证明陈寻曾经来过。
证明那个名字不是凭空写在纸上的。
证明程野的活,也不是偷来的。
“沈兰。”程野开口。
电话那头的呼吸猛地停住。
门外那团灰色疯狂翻涌,像有人想冲进来,又被某条看不见的线拽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