蛮族南下的第七天，常山城仍在坚守。

曹勇的上党营赶在合围之前进驻城中，封了四门，囤了粮草。城墙上的弩机和火药罐日夜不停。蛮族骑兵尝试攻了三次城，三次都被打退，丢下几百具尸体后撤回草原边缘。

但所有人都知道，围城不会太久。蛮族可汗已派轻骑绕过常山，直扑黑山城方向。他要逼赵策亲自来救。

大战将临的前夜，赵策独自登上北门城楼。

月光洒在水泥覆面的城墙上，泛着幽幽冷光。远处校场上，铁勒还在带新兵夜训，口号声穿过夜色隐隐传来。更远处，黑石山炼铁炉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孙铁柱正在赶制新一批火药罐。

一切都和围城那夜一样。只是这一次，城墙上的守军不再是六百人，而是六千。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布鞋踩在石阶上，极轻极淡的闷响。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萧若兰走到垛口旁，月光把她素色罩袍染成一层极淡的银白。她手里照例捧着那本起了毛边的簿子，封皮上的“仓曹”二字已被磨得有些模糊。

“三路兵马的补给线已全部重新规划。每条线都预留了被蛮族骑兵截断后的替代方案。军粮够支撑三个月，火药储备够打退五次攻城。”她停了停，“臣女是来汇报这些的——汇报完了。”

赵策侧头看她。萧若兰很少在汇报完之后还站在他身旁不走。她站在垛口旁，月光将她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目光望着城墙外那片在夜色中沉睡的废墟。北门外的废墟已长出了野草，被夜风一吹，沙沙地响。

“你今晚不是来汇报后勤的。”

萧若兰没有否认。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城墙上巡夜士兵的脚步声从远处响过，又远去。

“镇抚使，臣女想问你一个问题。”

“问。”

“明天蛮族大军压境，你心里有几成把握？”

赵策双手撑在城垛上，望着城下那片黑暗中若隐若现的旷野。

“六成。蛮族骑兵机动性在我军之上，但攻城不是他们的强项。周泰的骑兵已经在后方动手了，只要曹勇在常山再撑五天，蛮族的后勤就会自己崩溃。五天后他们会发现，风干肉烧光了，备用马跑散了，水源被截断了。到那个时候，六成就会变成九成。”

萧若兰转过头，正面看着他。月光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极淡的银白，她的目光和平时汇报公务时一样沉静，但声音比平时轻了半分。

“还有一成呢？”

“还有一成留给意外。战场上永远有意外。”

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远处校场方向传来收兵的号声，铁勒的吼声停了，新兵们列队回营的脚步声整齐有力，穿过夜色滚过城墙。

“去年秋天你第一次站在这个垛口后面时，黑山城只有六百兵。中山王带了八千人。所有人都说这座城守不住。”萧若兰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那次你也有六成把握？”

“那次只有三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