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若兰没有追问为什么三成把握他还敢打。她知道答案。他不是敢打，是他身后没有退路。中山王要屠城，城中三万两千人跑不掉。她当时跑不掉，她也没有跑。

“臣女以前觉得打仗就是攻城略地，谁兵多谁赢。后来跟在你身边看了整整一年，才知道不是这样。”她顿了顿，“打仗打的是粮草，是后勤，是情报，是规矩。打的是让跟着你的人知道，你不会让他们白死。”

声音又轻了几分。

“当初臣女留下来是为了这满城百姓。后来留下来是为了那本簿子——臣女从来没有遇到过一个人，会在臣女写的每一条建议旁边都批上字。”

她停了一拍。

“再后来——臣女留下来是为了你。”

夜风从北面吹来，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没有低头，没有移开目光，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月光将她整个人镀成一层极淡的银白。

“臣女知道明天有一场大战。知道蛮族骑兵会来，知道城墙上的每一个人都有可能死在明天。所以今晚臣女必须把这句话说出来。”她的手指在簿子边缘微微收紧，“臣女父亲临死前对臣女说过一句话——这辈子最大的遗憾不是被贬官，不是被软禁，是他没有来得及对我娘说一句他想说的话。他说他以为还有很多时间。”

“臣女不想重蹈父亲的遗憾。如果明天臣女死在城墙上，臣女不想带着一句没有说出口的话走。”

赵策看着她。月光下，她沉静的侧脸和一年前在流民营里教孩子们写字时一模一样。一年前他站在城楼上远远看着那个素衣荆钗的女子，当时只觉得这个人不寻常——一个自己都吃不饱的人还有心思教别人识字，不是愚蠢，就是心志极坚。一年后，他知道答案是后者。

“等打完蛮族，天下安定之后，我许你一个盛世。”

萧若兰嘴角弯起一个极轻极淡的弧度。那是她一年来第一次在汇报公务之外笑。

“臣女记在簿子上了。”

她从怀中取出那本起了毛边的簿子，翻到最后一页。就着月光，在纸上写了一行字，字迹一如既往地清秀工整，横折处暗藏棱角。写完之后，她将簿子翻过来给赵策看——上面只有一句话：镇抚使说，等天下安定，许我一个盛世。

赵策看着那行字。片刻后，他从她手中抽出笔，在旁边加了一行字：不是镇抚使，是赵策。

萧若兰低头看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合上簿子，双手交叠，对着赵策深深行了一礼——和那次在书房里一样，是正礼，不是幕僚礼。

赵策受了她这一礼，然后说了一句话：“明天站我旁边。”

萧若兰点头，声音恢复了平时汇报公务时的平稳：“臣女已备好明日战情简报。蛮族兵力部署、我军防线配置、救护队位置、预备队调动路线，都在簿子上。”

赵策嘴角微微勾起。这就是她表达“我也在”的方式——不需要多余的言语，只需要一本簿子，上面写着明日战场上她该站在哪里。

城墙上，巡夜士兵的脚步声再次从远处传来，火光在垛口间缓缓移动。更远处，北面黑暗尽头，是蛮族大营连绵数十里的篝火，像一片倒扣在地面上的星河。

但今夜，这片星河看起来已没有围城那夜那么令人窒息。

因为城墙上站着的两个人，不再是一个人在等援军。而是一个人在等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