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后的第三天，黑山城迎来了元年的最后一日。

赵策站在北门城楼上，望着城下那片被白雪覆盖的旷野。一年前他穿越到这座城时，城门外饿殍遍地，流民营里每天都有死人被抬出去。

此刻城门外排着长长的车队。

胡三船的盐队从安阳运来了年关物资。石城县的粮车正在卸货。草原互市的马贩子赶着三十匹北地骏马等着进城。城门卫兵验货放行，秩序井然。

城墙上的巡夜士兵换了冬装，每人一件厚棉袄。城西老婆婆秋天时带着全城妇人赶制了三千件，萧若兰按名册逐一发放，簿子上每一笔支出都记得清清楚楚。

城门口的石碑在雪地里立着。正面的阵亡者名单被雪水洗过，字迹愈发清晰。

石碑旁不知谁放了一束干花。被雪埋了一半，露出几枝枯黄的野菊。

赵策从城楼上下来，沿城中主道往偏厅走。

街道两侧的铺子都开着门。铁匠铺里，孙铁柱的徒弟正在打制一批新锄头，准备开春后发给归附县的农户。药铺门口，赵老掌柜正给一个流民孩子包扎手上的冻疮，那孩子疼得龇牙咧嘴，嘴里还叼着半块馍馍。

书院方向传来学童们课间嬉闹的声音。周夫子的声音从窗户里传出来，正在讲萧仲卿那道弹章里的算学题。

偏厅里炭火烧得正旺。

萧若兰坐在桌前，面前堆着半人高的文书。她在汇编《黑山军镇元年实录》——从赵策杀张公公那天算起，每一场战役、每一项法令、每一次赋税调整，全部记录在案。

她写到最后一页时停了笔，抬头对赵策说：“实录初稿已完成。从去年秋天到今年冬天，大小战役十七场，法令十二条，归附城池九座。阵亡将士总计三百二十四人，名字全部刻在各城石碑上。”

赵策接过那本厚厚的实录翻了翻。

第一页记录的是他斩杀张公公那天的情形。萧若兰的字迹清秀工整，记载得客观冷静，像是记录一场寻常的公务。

但赵策注意到她在页脚用极小的字写了一行备注：那天下雨，流民营里有两个孩子饿死。此后一年，黑山军镇控制区内未再饿死一个百姓。

他合上实录，放在案头。

“明年这个时候，这本实录里会多出几座城。”

荀攸和荀彧坐在舆图前推演下一步战略。

荀攸已将南征路线标注完毕。第一步渡淮水取淮南，第二步沿运河南下取楚王老巢，第三步屯兵长江北岸威慑南方诸藩。每条路线旁边都标注了预估粮草消耗和行军时间，精确到每日每营的口粮配比。

荀彧补充了外交方案。太子讨贼檄文已传遍天下，权相贪墨案铁证如山，楚王在道义上已孤立无援。南征第一步不是渡河，是发布南征檄文——宣布楚王为权相贪墨案同谋，南方诸藩限期归附，逾期者视为国贼同党。

赵策在两人的方案上各批了一行字。

荀攸的方案批的是“照此筹备”。

荀彧的檄文方案批的是“明日发布”。

当夜，黑山城燃起了元年的最后一次炊烟。

校场上，铁勒给新兵营每人发了一碗土豆炖肉和两张烙饼。赵老栓额外在每碗里加了一勺卤汁，说今晚这顿叫“元年团圆饭”。

新兵们围坐在篝火旁。有人问铁勒，这仗还要打多久。

铁勒说，打到天下太平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