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军文宣队当夜在渡口立了石碑。正面刻阵亡者姓名，背面刻三条军法。郑校尉站在石碑前看了很久，忽然蹲下身，用手指一个一个摸过那些刻在石碑上的名字。里面有几个是他认识的人，当年在边军一起打过仗的兄弟，死在蛮族刀下，朝廷连抚恤银都没发。

“这个碑，比朝廷的圣旨还管用。”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至少死了的人不会被忘掉。”

接下来几日，黑山军沿清阳河北上。荀攸将暗影司的评估报告一份接一份送到赵策面前，每一份都是北境边军残部的底细。赵策翻完之后发现了一个规律：这些被朝廷扔在北境的守将，没有一个恨朝廷恨到主动投降，但也没有一个愿意替朝廷死守到底。他们都在等——等一个能让他们体面放下刀的理由。

曹勇给了他们这个理由。

铁门关的郭将军是曹勇在边军时的老上级，在北境边军中资历最老，威望最高。赵策让曹勇继续去劝。曹勇在关下喊了半个时辰，郭将军只回了一句话：“你带的是黑山军，我带的是朝廷的兵。你让我开关，就是让我叛国。”

曹勇翻身下马，将横刀插在地上，空手走到关门前。他看着城楼上的郭将军，说了一句话：“将军还记不记得，当年在边军时您教过我——当兵吃粮，天经地义。但吃了百姓的粮，就要护百姓的命。现在朝廷把北境的百姓全丢了。您守着这道关，守的到底是朝廷的关，还是百姓的关？”

郭将军没有回答。曹勇又说了一句：“朝廷欠边军的抚恤银，黑山军镇替朝廷还。”

关楼上安静了很久。郭将军手下的兵都在看他。那些兵跟了他十年，从边军到铁门关，粮饷被克扣过，战功被冒领过，家眷被遗弃在边疆无人过问。但没有人逃跑——因为他是将军，将军没有跑，兵就不能跑。

郭将军闭上了眼睛。片刻后，他睁开眼，亲自走下城楼，打开了关门。

他站在门洞里，背微驼。甲胄上的漆已经磨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铁片。“本将不是叛国。本将是不想让手下的兵再饿死在关里。”

铁门关告破。消息传开后，北境震动。

接下来几日，接连三座边城望风而降。不是因为黑山军有多强，而是因为北境的守军终于等到了一支不克扣粮饷、不冒领军功、不遗弃伤兵的军队。每占一地，赵策必做三件事：立石碑刻军法，均田亩免赋税，开仓放粮赈济百姓。沿途流民听说黑山军来了，纷纷从藏身的山沟里出来，跟在军队后面走。

萧若兰在后方每天接到新的流民安置报告。吴账房带着算学科五个学徒从早到晚趴在桌上登记，墨用干了四砚台。她在簿子上写道：飞云渡、铁门关及三座边城归附。收编降兵两千人。安置流民一万三千人。

末尾加了一行字：所有归附守将均未要挟条件，只问了同一句话——抚恤银真的发吗。

答案是：真的发。

大军继续北上。下一站是长宁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