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上途中，黑山军遇到的第一批朝廷溃兵，是在铁门关以北三十里的一片枯树林里。

斥候发现他们时，这些人正围着一堆快要熄灭的篝火取暖。大约三百来人，军服破烂，兵器不全。有人穿着夏天发的单衣在倒春寒里瑟瑟发抖，有人连鞋都没有，用破布裹着脚。

篝火上烤着两条不知从哪里捞来的鱼。鱼小得可怜，三百人分两条鱼，只能闻个味。

看见黑山军的斥候，他们没跑。只是齐刷刷站起来，抓起身边的长矛和断刀。眼神里没有战意，只有被逼到绝路的麻木。

领头的是个什长，姓马。半边脸被冻成了青紫色。他站出来挡在溃兵前面，用嘶哑的嗓子喊了一句：“我们早不替朝廷卖命了。你们要收编就收编，要杀就杀，别废话。”

声音里没有恐惧，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被磨得薄如纸片的疲惫。

斥候回报时，周泰正要下令骑兵继续前进。赵策抬手止住他，亲自骑马到了枯树林边。他没有带骑兵冲进去，只是在林子外面翻身下马，把横刀挂在马鞍上，空手走到那堆快要熄灭的篝火旁。

溃兵们看着他走近。刀尖和矛尖在冷风中微微晃动，但没有人先动手。

马什长盯着赵策看了几息，目光从他没有出鞘的刀，移到他干净整洁的衣甲上，又移到身后那面黑底红纹的军旗上。忽然问了一句：“你们是黑山军？”

“是。”

“听说你们不克扣粮饷。”

赵策蹲下身，往篝火里扔了几根干柴。火苗重新蹿起来。“月饷二两，粮一石。阵亡抚恤五十两，家属免赋税三年。你们多久没吃饭了？”

马什长没有回答。他身后的一个年轻溃兵忍不住开口了，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冻僵的喉咙里硬挤出来的：“三天。前天在河边挖了几根草根，昨天什么都没吃。”

马什长回头瞪了他一眼。年轻溃兵缩了缩脖子，但眼神里没有悔意——他太饿了，饿得顾不上军纪。

赵策让亲卫从随军粮车上搬下来两袋干粮和一桶热粥。粥是炊事营天不亮就熬好的，土豆和小米掺在一起煮，虽然稀，但热气腾腾。

溃兵们看着那桶粥，没有人先动。马什长盯着桶里冒出来的热气，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然后转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饿得发抖的兵，哑着嗓子说了一句：“排队。老兵先吃，新兵后吃。规矩不能乱。”

三百个饿了三天的溃兵，排成一列。挨个从炊事兵手里接过粥碗。没有人插队，没有人抢粥。

赵策站在篝火旁看着这秩序井然的队伍，忽然开口问：“你们是哪部分的？”

“原北境边军第三营。蛮族打过来的时候，上头让我们断后，说援军三天就到。我们守了五天，援军没来。后来听说朝廷早跑了，把我们扔在后面当炮灰。”马什长顿了顿，“我们这些人，以前都是种地的。朝廷征兵的时候说打完了给银子放回家。打了三年仗，一两银子没见着，地也荒了。家还在不在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