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岭堡的城门是老冯亲手推开的。

消息传到黑山军大营时，赵策正在看舆图。信使报完，他又问了一遍：“怎么开的？”

“守将自己开的。瘸了一条腿，拄着拐杖走到城门口，亲手拔的门闩。”

赵策沉默片刻，在舆图上石岭堡的位置画了个圈。笔还没放下，第二匹快马到了——榆林县，城门大开，县令跑了，百姓在街上排队等粥。紧接着第三匹——北沟子镇，猎户扛着自制的旗子在路口等着。

一天之内，三城归附。没有一刀一箭。

石岭堡的守将姓冯，是个瘸了腿的老边军，在北境守了二十年边关。曹勇在铁门关劝降郭将军的消息传到石岭堡时，他正蹲在城墙根下晒太阳。传信的斥候是他以前带过的兵，见了面先敬了个边军老礼，然后把黑山军的规矩一条一条念给他听——月饷二两，粮一石，抚恤五十两，家属免赋税三年。

老冯听完，沉默了很久。久到斥候以为他不信。

他拄着拐杖站起来，一瘸一拐走到城门口，亲手拔了门闩。城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时，他回头对身后那几个面面相觑的老兵说了一句：“愣什么？老子等了二十年，终于等到一支不克扣粮饷的军队。开门。”

他手下那些兵都是从边军退下来的老兵，最小的也跟了他八年。被朝廷遗弃之后全靠打猎种菜勉强活着，铠甲破了用麻绳绑，箭头钝了自己磨，半年没领过一文饷。此刻全站在城门口，看着自己的将军亲手拔门闩。有人默默攥紧了手里的长矛——不是要拼命，是在忍眼泪。

老冯拄着拐杖站在城门洞里，背微驼。瘸腿在石门槛上磕了一下，他骂了句脏话，然后对斥候说：“告诉黑山军的镇抚使，石岭堡的兵不要抚恤。朝廷欠我们的，我们认了。黑山军欠不欠我们，看以后。”

榆林县没有守将。只有一群衙役和几个上了年纪的乡绅。县令早跑了，跑之前把县库里的银两卷得干干净净，连县衙门口的铜锣都摘下来带走了。黑山军到时，城门大开，街上空无一人，铺子全关着门，连狗都不敢叫。百姓们被朝廷的溃兵抢过不止一次，远远听见马蹄声就躲进地窖里。

赵策没有让士兵进城搜粮。只在县衙门口支了张桌子，把粮食搬出来，支起三口大锅，熬粥。炊事营天不亮就开始熬，锅里的水滚了换新米——萧若兰说过，饿了太久的人从稀的开始吃，肠胃才受得住。

粥香顺着风飘过空荡荡的长街，飘进紧闭的门窗里。

一扇门开了，探出个孩子的脑袋。又一扇门开了，一个老妇人端着一只破碗颤巍巍地走出来，走到粥棚前手抖得几乎端不住碗，反复问了三遍：“真的不要钱吗？”然后是第三扇，第四扇。不到半个时辰，县衙门口排起了长队，从街这头排到街那头。

北沟子是个连名字都不在舆图上的小镇，只有几百户人家，穷得连县令都懒得来收税，却养出了方圆百里最好的猎户。镇上的猎户听说黑山军路过，扛着自家腌的腊肉在路口等着。领头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猎户，腰间别着两把猎刀，身后的年轻人举着一面自制的旗子——粗麻布拼的，上面歪歪扭扭画了个黑山的形状，山脚下用炭笔写了一行字：北沟子欢迎黑山军。

赵策接过那面粗麻布旗子，翻来覆去看了很久。

这是他见过最粗糙的旗帜。麻布上有几个破洞，炭笔写的字被风吹得模糊了一半。但这也是他收到的最真诚的归附。

“这面旗，比常山城的城防图还珍贵。”他让人把旗子收好，带回去挂在偏厅的墙上，“以后谁再说黑山军是靠武力征服的，就让他来看看这面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