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座城，三种开法。没有一个刀兵相见。

周泰骑着马走过空荡荡的城门洞时，忍不住说了一句：“末将打了一辈子仗，从没见过这种打法。城不是攻下来的，是守将自己开的。”

“因为他们不是投降。”赵策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城墙上那些新归附的守军——有的穿着旧军袄，有的穿着百姓衣裳，还有几个猎户扛着弓站在垛口后面，站姿歪歪扭扭，但眼睛里的光是亮的，“北境被朝廷扔了太久。谁给他们活路，他们就给谁开门。”

当夜，黑山军在三座城中同时立了石碑。正面刻阵亡者姓名，背面刻三条军法。萧若兰派出的文宣队紧随其后，在各城城门洞里张贴新政告示。告示上的字写得斗大，识字的念给不识字的听。念到“赋税十取其一”时，老冯拄着拐杖站在告示前，一个字一个字跟着念了两遍，回头对围观的百姓说：“这个规矩，比朝廷的圣旨还实在。”

念到“阵亡抚恤五十两”时，他忽然蹲下身，用手指挨个摸过告示上的字，像是在辨认什么。身后一个老兵低声说：“他儿子也是边军，三年前死在蛮族刀下。朝廷的抚恤银到现在还没发。他眼睛不好，看不清字，但他知道那几个字写的是什么。”

没有人回答。告示上的字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光。

萧若兰在簿子上写道：石岭堡、榆林县、北沟镇归附，三城均不战而下。石岭堡守将冯老将军瘸腿开城门，说等这一天等了很久。末尾加了一行备注：北沟子猎户自制粗麻布旗一面，上写“北沟子欢迎黑山军”，旗子已收存偏厅。冯老将军问抚恤银是不是真的发——他儿子的抚恤银被朝廷克扣了三年。

吴账房在旁边誊写，头也没抬，嘀咕了一句：“这些北境人比常山百姓还盼着我们。”

“那是因为他们比常山百姓苦得更久。”萧若兰头也不抬。

与此同时，北境以北，蛮族正在集结。

可汗在王帐里摔了第二个酒碗。派去试探黑山军的偏师在草原边缘遭遇了周泰的斥候，短暂交火后各自撤回。偏师统领带回的消息让他暴怒——黑山军的骑兵装备了能在马上发射的火器，隔着百步就把先锋旗帜轰了个对穿。

“那不是打仗，是屠杀。”偏师统领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毯，声音里还残留着恐惧，“他们的火器隔着百步炸碎盾牌。我们的弓箭射不到他们，他们却在射程之外开火。先锋队的盾牌被炸成碎片，人和马一起倒在草原上，连冲都没来得及冲。”

可汗握紧弯刀，环视帐中诸将。他身材魁梧，须发蓬乱，一双细长的眼睛里燃烧着被激怒的火焰。落鹰涧已经损失了一万偏师，如今又听说黑山军在装备上碾压他的骑兵。但他不是会被恐惧击倒的人——他是草原上的狼王，狼王不会因为猎物反抗就放弃。

“召集所有部落。今年秋天，本汗亲自率五万铁骑南下。黑山城不是城墙硬吗？那就围起来，围到他们吃完最后一粒粮食，围到连熬粥的水都没有。”

可汗将弯刀插在舆图上黑山城的位置，刀尖深深扎进羊皮纸。

“本汗倒要看看，赵策的规矩能不能挡住五万铁骑。”

帐外，草原的风吹过低矮的枯草，沙沙作响。远处，集结的号角已经吹响，各部落骑兵正从四面八方赶来。马蹄声在草原深处隐隐回荡，像闷雷，又像潮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