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禾被拨动,细碎的窸窣声持续了一阵。陆平贴着墙角听。那人翻到柴堆上层,先摸墙缝,是熟手,知道藏东西的人会往缝里塞。
他又听见纸张的摩擦声,那人拿到了纸条。纸筒被展开发出极轻的脆响。那人看了几息,又把纸筒重新卷好,塞回墙缝里。
他在灶房里站了片刻,像在犹豫,最后还是退出灶房,翻墙走了。
陆平等院墙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才起身走进灶房。他摸到墙缝,指尖碰到纸筒,抽出来,借着月光展开。
纸条还在,内容没变,但纸筒外侧多了一道指甲按压的印痕,指头有劲,按得纸面凹进去半毫。
罗永昌不知什么时候醒了,靠在门框边看着他:“他没拿?”
“没拿。看了,塞回去了。”陆平把纸条对着月亮又看了一遍。
那道指甲印痕里嵌着些许细灰,他凑近闻了闻,一股焦炭味儿。“这人在铁场呆过。指甲缝里的灰是炉灰。”
罗永昌接过纸条看那道印痕,也闻了闻:“他知道这纸条是假的,还故意留下,意思是说:他在看我。”
“他知道我钓鱼。”陆平道,“他留下纸条,是想让我知道:这条线他熟。”
陆平把纸条收进怀里,披了件衣裳走到院墙下。
月光照见墙头两片瓦之间的缝隙,那里夹着一小撮灰白色的布绒,是翻墙时衣料刮下来的。
他捻了捻,布绒染色发暗,带着皂角洗过又穿旧的光泽,泉州布不这样。
“北面来的人。”陆平把布绒收进油纸里,“还跟铁场有关。”
第二日天没亮透,陆平换上寻常短褐出了门。罗永昌仍在院里磨柴刀,没有跟。
城西杂货铺的门板开了半扇,掌柜的坐在柜台后数铜板。陆平跨进去,在柜台前站定:“掌柜的,前几日托你带的药单,有回音吗?”
掌柜的抬眼看了看他,撑着膝盖站起来,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只纸包,推到台面上:“方子到了,抓药的人还没来。你闻闻,是这个味不?”
陆平按了按纸包,软的,里面不是药材。他揣进怀里,摸出三文钱搁在柜台上:“是这个味。”转身出了门。
拐过巷角,他撕开纸包。里面是一块叠得整齐的灰布,布料毛糙,边角用炭条划着一条路线:从桐山渡出发,沿山脚土路绕过一处村墟,拐进野岸滩北面的老林,山坳里有铁场,路线末端画了一个圈,圈旁两个字——“已探”。
陆平把布摊在手心里看了两遍。这条路他上回摸的一样,但比他多出一样东西:圈外半寸处,炭条点了一个极小的点,像随手落下的。若手不干净,这个点根本不会画出来。
那是一条新辟的口子,位于铁场西侧。他上一回去铁场,只看见三间炉房和两堆焦炭,没看见西边有什么。这半寸炭点,是一扇他没有打开的门。
陆平把布重新叠好,贴着衣服收好。站在巷口,迎着日光朝铁场方向望了望,然后走了过去。
他走出十几步,又停下来,回身看了一眼杂货铺。铺门仍然半开,掌柜的坐在柜台后面,低头数着铜板。
陆平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灰布上那半寸炭点一直在他脑子里转,像一枚埋在土里的钉印,他知道自己必须亲手去量一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