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专舟的瞳孔微缩。他终于抬起头:“臣与他有些书信往来,并不奇怪。”
“书信往来不奇怪,奇怪的是,”
赵策将信纸缓缓折起,“你掌吏部漕运四年,批文一道没过他的眼。他求宽限,你晾了他二十三日。你是逼他在这封求援信上盖自己的手印。你这道棋下得细,就是漏了一件事,这封是原信。”
尤专舟的手指在袖口里轻轻蜷了一下。忽然开口:“陛下今日召见臣,是想让臣做刀,还是想让臣做刀鞘?”
赵策挑了挑眉:“刀怎么说?”
“陛下想让臣写一道宽限批文,坐实臣与许敬交通之罪,臣就是那把杀人不见血的刀。”
尤专舟道,“若陛下想让臣做刀鞘,臣愿为陛下把这件案子压进鞘里,保北境安稳,不惊动军中。”
他说完,站在原地,肩线平直,神色恭谨得像一棵盘在盆里的老松。
赵策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殿内的炭火噼啪一声炸开半个火星。
赵策忽然笑了一声:“刀鞘,好大的口气。尤大人,你拿什么做刀鞘?”
“北境边军四营的调度章程,在臣手上。许敬倒了,接替他的人选,也要走吏部的印。”
尤专舟的语气平静,“臣若做刀鞘,陛下可以不见一滴血,把铁场的线连根拔干净。陛下若要用刀,那臣只能血溅文华殿,让天下人看看,一个吏部侍郎是怎么死在陛下面前的。”
沉默。
赵策看着他,足足沉默了四息。然后他转头,从木匣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案沿。一枚暗红漆色残掉半边的信封,封底盖着一枚印。印纹清晰可辨:“建平四年,北境边军,屯田监造。”
尤专舟的目光落在那枚“屯”字印上。
“你的刀鞘太软了。”
赵策把信封推向他,“这封信,是从青石堡旱窖的私账里挖出来的。没有落款,只有这枚印。这才是北境真正的家底。你保着许敬,保着吏部,保着你的章程,却不知道你捧在手上的,从来都是一把不知道刀柄在谁手里的刀。”
尤专舟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赵策看着他:“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滚回去写一道供状,把这枚屯字印的主人给朕挖出来。二,朕把你和许敬的通信用八百里加急送回北境,让边军自己看。你觉得他们看完,会保你,还是会吃了你?”
风卷过檐角,残雪从枝头簌簌落下去。尤专舟站在案前,很久没有说话。他的肩线终于塌了一点。
“臣……写批文。”他说。
赵策把空白笺纸推过去,笔搁在纸面上。尤专舟的手有些僵,但字迹依旧工整。
他写完了宽限批文,从袖中取印,蘸了印泥,盖在年月之上。
他双手呈上:“臣,有罪。”
赵策接过那张笺纸,看着他在“宽”字上补齐的笔锋,没说话。
然后他把信纸放下,淡淡开口:“三日之后许敬到京。你比他早三天做了决定,这道批文用不用得上,看你自己。滚吧。”
尤专舟退出文华殿时,晨光已经铺满宫道。轿子转过宫墙拐角时,他伸手撩了一瞬车帘,望了一眼文华殿的方向。
御书房内,萧若兰从侧门走进来,看了一眼摆在三件东西旁的那张新批文:“他这次低头,低得够快。”
“快是快,可惜只低了半寸。”
赵策把掌心的字印转了转,“他说他愿意做刀鞘,话里话外给自己留了退路。这种人不逼到绝处,永远不会交出真东西。”
“那枚屯字印的主人……”
“会出来的。”
赵策将指尖按在印纹上,“许敬一倒,尤专舟一低头,北境那边的大鱼就该以为大局崩了。人只有在以为大局崩了的时候,才舍得亲自下场。”
他望向窗外,“荀攸,叫人备马。”
窗外风卷过宫墙,残雪从檐角簌簌落下。马蹄声从东便门方向传来,一路向北,消失在灰白的晨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