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资到了前营，用来做什么？”

赵策没有回答，把假印攥在掌心转了两圈：“北境前营的人，在仿黑山的制式。”

窗外风声沉了一瞬。萧若兰看着他：“你打算怎么办？”

“假印留在这里，对外放风，就说冷山军仓找到的是仿印，真印下落不明，此案搁置。”

赵策将假印放进木匣，“人一旦觉得自己安全了，胆子就大。陆平带着真印，先不回京，直接去黑山郡。”

“黑山郡？”萧若兰看他，“你把真印送回去，是想让周泰动？”

“屯字印能调动北境的铁料，是因为印和配套批文在一起。现在批文在朕手里，印在陆平手里，北境的人手里只剩那枚假印。他们凑不齐钥匙，就只能抢。”

赵策坐回案后，从笔架上取下笔，在空笺上写了一行字，晾干，折好放进漆筒，“传黑山周泰。他看完就明白。”

荀攸从门外进来：“陛下。”

“这封信，派人连夜送去黑山校场。”

赵策把漆筒递给他，“路上不要走官道，换驿马，绕冷山西面。天黑之前必须到。”

荀攸接过漆筒，没有多问，退出御书房。片刻后，一匹快马从东便门驰出，踏着薄雪，沿一条偏僻驿道向北奔去。

马背上的骑手怀里揣着那封漆筒，绕开了冷山军仓的方向，在夜色中一路疾驰。

冷山以北二十里，前营旱坞。有人在一盏风灯下摊开空空的油布包，脸色慢慢沉下来。

他以为印还在军仓箱底，直到今天傍晚有人急报，仓里只剩了一枚假印。

他吹熄风灯，叫醒码头上候着的漕帮管事：“不等了，明早天亮就装船，走水路往北。铁料先走，越快越好。”

芦苇荡里，一只水鸟受了惊，扑棱棱飞过夜色。

夜半，旱坞码头上人影往来。六艘平底槽船靠岸，船板上铺了草帘，防着铁料磕碰出声。

漕帮管事站在船尾，手里攥着一条薄铁片。那是前营主事刚才塞给他的信物。他把铁片收进腰带里。

铁锭从旱坞仓库里抬出来，一根根黑沉沉地裹着草绳，被码放进船舱，动作麻利却不出大响动。

管事的弯腰抽出一根，在灯下掂了掂。成色好，杂质少，是黑山炉出的精铁。

这样的料，百斤能锻出六十斤钢，一船三十根，六船一百八十根，全铸成黑山制式的钢刀，能装备三百人。

三百口刀，够北境前营私养一支刀营了。

他把铁锭放回舱里，拍了拍手上沾的草屑。掌灯的人用黑布蒙了大半灯罩，光只落在一丈方圆内，勉强照见人脚底的路。

管事低声催促：“快些。天亮前不装完，天一亮河道上有巡船，就走不脱了。”

有人应了一声“嗯”，抬铁锭的脚步果然快了些。

铁件相碰的声音被草帘和雪地吸走大半，在夜风里只余闷响。一船装完，船工长篙一点，槽船无声滑入河道，隐入暗处。

第二船跟着靠岸。风卷起岸边的枯草，把船尾的痕迹扫去一半。

等六艘槽船全部离岸，天边已经泛起一线灰白。河道中，船队首尾相接，缓缓向北。

漕帮管事立在末船的船尾，回头望了一眼冷山的轮廓，从腰带里取出那条薄铁片，在掌心里握了握。铁片在晨光里泛着冷硬的光。

他这趟押的不只是铁。铁到北岸，高炉生火，那些铁锭会铸成什么样，他心里隐约清楚，但他只是个押船的。

远方的黑山方向，一匹快马正绕过冷山西面的山脚，踏着薄雪向校场疾奔。

马背上的骑手怀里的漆筒被体温焐得微热，封蜡完好。铁骑尚未出鞘，但风已经朝那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