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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 荚上待熟

从县城回来的第二天,青石坳的油菜盛花期,已经走到尾巴上了。

漫坡的金黄不再像前些日子那样铺得轰轰烈烈,不再是一眼望过去,整片山坳都浸在滚烫明亮的春光里。不少花枝顶端的花瓣开始蔫软、卷曲,边缘褪成淡淡的米白,风一吹,就零零星星往下落。细碎的黄花瓣打着旋飘下来,落在田埂的青草上,落在倒扣晾干、堆在院角的空玻璃瓶上,薄薄一层碎金,踩上去软乎乎的,带着淡淡的、快要消散的花香。

花谢之处,细细长长的油菜荚,悄悄从花萼里钻出来,嫩生生的青绿色,一小串一小串,紧紧挨在一起,藏在还没褪尽黄色的花枝之间。远远望去,花海的浓烈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沉静、厚重的青,那是孕育籽粒的模样。

保种的活计,非但不能松,反倒要比花期去杂的时候更上心。

苏晚天刚蒙蒙亮就醒了,鸡叫第二遍,天边才洇开一层浅灰,她挎着竹篮,腰间别着一把小小的柴刀,先去井边打了凉水洗了脸。井水凉,浸得她脸颊清醒,一夜惦记着田里的事,睡得不算沉。

“花期看花,花谢看荚,这是最容易马虎的时候。” 出门前她心里反复默念陈老根之前跟她说过的老话。

等她走到留种田的荆条篱笆外,陈老根已经先到了。老人拄着那根磨得光滑的酸枣木拐杖,身上套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布衫,裤脚挽到膝盖,沾了一层薄薄的露水。他脚步慢,一步一顿,目光牢牢锁在眼前的油菜株上,半点不肯放过。

“苏晚来了。” 陈老根听见脚步声,回头看她,声音轻轻的,“夜里起了南风,昨天夜里我躺在床上,一直惦记。南风传花粉远,就算之前杂株拔干净了,也怕有漏网的,偷偷坐了荚。”

苏晚掀开荆条篱的小门走进去,露水瞬间打湿她的布鞋鞋面,凉丝丝的潮气顺着布料往上钻。她把竹篮放在田埂边,弯腰蹲下身,顺着垄一行行仔细捋过去。

花期的时候,杂株靠花色、花型分辨;到了坐荚阶段,分辨的法子又不一样。有的植株开花的时候看着和青石坳老黄相差无几,混在花海里很难一眼揪出来,可等到结荚,差别立刻显露出来。正宗的老黄油菜,荚果修长,排布密实,一串荚挨得紧紧的;杂株结出来的荚更短、更细,稀稀拉拉散在枝桠上,荚壳薄,看着就虚。

一旦让这种漏下的杂株顺利成熟、落籽,混进留种的菜籽堆里,来年种下,田里就会冒出一大片性状杂乱的苗子,几代繁育下来,老种的纯度就一点点耗没了。几个月隔离、扎篱笆、日日去杂的功夫,就全都白费。

“看花是尾声,看荚才是重头戏。” 陈老根弯腰,指尖轻轻碰了碰一串饱满整齐的嫩荚,语气郑重,“花看错了还能连根拔走,荚结稳、籽粒开始灌浆之后,再清就晚了。籽粒一旦成型,哪怕拔了植株,有些花粉已经落进去,种子就不纯了。”

苏晚点点头,指尖抚过一串青荚,荚壳薄薄的,摸上去软嫩,里面的籽粒还只是一团软软的乳浆,没有变硬。她认准一株藏在垄间的杂株,攥住靠近泥土的根部,稳稳发力,连根拔起,根须上还带着湿润的黑土。她小心放进竹篮,不和正常植株的残枝混在一起。

“这些杂株,还是要送到后山最深的荒沟,挖深坑埋进去。” 苏晚说,“不能丢在田埂、路边,就算花谢了,有些荚也会慢慢成熟炸开,籽落到土里,来年又长出来。”

“我晓得。二旺今天一早说了,等下过来,专门负责运杂株去埋。” 陈老根应道。

正说着,远处田埂上传来轻快的脚步声,二旺扛着竹耙跑过来,额头上已经冒了一层薄汗。他这阵子心里一直悬着县城试销的事,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一闭眼就是货架上一排排贴着花海标签的油瓶。

“苏晚姐,陈爷爷!” 二旺放下竹耙,撸起袖子,脸上带着几分藏不住的雀跃,“昨天夜里我翻来覆去想咱们送出去的二十瓶油。咱们供货给宋老板十一一斤,他零售十二。要是这一批能顺利卖完,人家愿意继续拿货,咱们就真的多出一条稳定路子了!不再只靠着村口看花的游客,客流全看天气、花期。”

“稳不稳,现在还说不准。” 苏晚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泥土,目光依旧落在成片的油菜上,“试销试的不只是油好不好吃,是城里客人认不认咱们老种的味道。咱们不能把全部心思放在卖油算账上,田里的籽才是根。油是籽长出来的,籽守不住,油再多,也是一锤子买卖。”

江屿背着相机,跟在后面缓步走来,没有急着上前搭话打扰田里的活计。他避开正在劳作的几人,爬到留种田侧边一处高高的土坡上,选好角度,对准整片田地按下快门。镜头里,残黄的碎花星星点点散在青绿的荚丛之间,不再是之前那种震撼耀眼的金黄,却多了一份沉甸甸、安静踏实的盼头。

他打算把这一组照片洗出来,下次给宋老板送货的时候一并带过去,贴在货架旁边。买油的客人大多只见过装在玻璃瓶里金黄透亮的菜油,不知道这油从哪来、怎么长出来。配上照片,就能清清楚楚告诉大家,这一瓶青石坳老黄菜籽油,就是这片坡上的油菜,开花、结荚、慢慢灌浆成熟,再送进榨油坊木榨出来的。

“照片洗好,我再改一改标签文案。” 江屿走下土坡,走到苏晚身侧,轻声跟她说,“上次咱们商量过,背面的文字可以增补几句,加上‘一年一榨,坡地老种,春花秋荚,自然成熟,不抢早收割’。简简单单几句话,不花哨,客人扫一眼就能看懂,知道咱们不催熟、不赶时间。”

“可以。” 苏晚点头,“但是先不急着重印。这批送过去的二十瓶还没消息,不知道城里客人能不能接受。要是试销反响平平,咱们改标签也是白费功夫。等宋老板那边有反馈,确定要续货,咱们再联系县城打印店改版。”

几个人在田里慢慢巡查,一垄一垄排查漏下的杂株,太阳一点点往上爬,晨雾彻底散开,阳光落在青荚上,把薄薄的荚壳照得透亮。偶尔还有零星几只迟来的蜜蜂,在残留的几朵黄花上打转,嗡嗡声比盛花期微弱很多,听着不再喧闹。

忙到日上三竿,日头晒得人后颈发烫,几人才收了活,往新院走。

刚进院子,就看见张大婶、李婶还有另外两个相熟的婶子,正坐在廊下的青石板上,细心整理剩下的瓶装油。她们手里拿着干净的粗棉布,一点点擦净瓶身灌装时蹭到的油迹,擦得玻璃瓶光亮通透,之后分层码进木箱,瓶子和瓶子之间,仔细垫上晒干的稻草,防止磕碰摩擦刮花标签。

没有送去县城、也没有摆在村口摊位的油,大半都收进偏房那间阴凉避光的屋子,门口挂上厚厚的粗布帘子,隔绝阳光直射。菜籽油最怕长时间光照,晒久了香气散得快,还容易提前氧化变味。

“昨天跟着老冯去县城,那宋老板人看着精明,说话还算实在?” 张大婶一边擦瓶子,一边抬眼问道,她心里一直惦记着这件事,村里不少人都在打听。

“精明是真精明,谈价钱的时候半点不肯松口。” 苏晚走到石桌边,拿起瓦罐倒了一碗凉米汤,慢慢喝了一口,凉丝丝的米汤滑下去,驱散一身燥热,“一开始他只肯给到八块一斤,我细细跟他算清楚所有成本,他才松口,磨到十一一斤。说好不签独家,一个月一结,到时间卖多少结多少,卖不动的油,原样拉回来,不用我们承担损耗。”

话音刚落,林保国从院门口走进来,手里捏着那张昨天苏晚和宋老板手写签下的单据。他走到石桌旁,把单据摊开平铺,戴着老花镜,又一字一句仔细核对一遍上面的字句,生怕哪里有疏漏。

“不签独家这个底线,守得太好了。” 林保国指尖点在纸上,神色认真,“咱们青石坳,今年就这一批老种菜籽,产量有限。要是捆死只供宋老板一家,万一他那边销路打不开、压货卖不动,咱们这批油就全都砸在手里了。往后若是县城别的山货铺、土特产店主动找上门,咱们手里也还有商量的余地,不至于把路堵死。”

“我也是这么想的。” 苏晚放下米汤碗,“咱们卖油,初衷是养活这片留种田,让村里人看到守老种能有收益,愿意跟着一起护着种子,不是把自己拴在一条渠道上,被动等着别人收货。”

几人正围着石桌说话,远处的土路上传来突突突的摩托车声响,是老冯。他今天不是来拉油送货的,刚好路过青石坳,特意绕进来捎一句消息。

老冯停稳摩托,支起车撑,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背上的布衫都被汗浸湿一小块。

“昨天分开之后,我夜里专门给宋老板打了一通电话。” 老冯走到廊下,江屿递过去一碗凉水,他接过喝了两口,才继续说,“他说货架已经布置妥当,咱们的油摆在进门最显眼的一层,标签全部朝外,客人一进门第一眼就能看见。这两天刚好是周末,县城逛山货铺、买土特产的人多,说不定能开第一单。他跟我保证,有人问起菜籽来历,他就照着咱们说的实话讲,不夸大功效,不编虚头巴脑的噱头,不随便说什么保健、食补的话。”

“麻烦冯老板费心来回帮我们传话。” 苏晚道谢。

“谈不上费心,我是真心看着你们守老种不容易。” 老冯笑了笑,语气却多了几分慎重,“不过丑话我也得提前跟你们说清楚,城里人的口味挑得很。很多常年吃超市精炼菜籽油的人,习惯了清淡柔和的味道,咱们老种木榨油香气厚重,带着独有的清青气,有人一闻就喜欢,炒一次菜就认准这个味道;也有人会觉得味道冲,不习惯。别指望送过去一下子卖火,慢慢来。”

这番话,苏晚认认真真记在了心里。做生意不能只往好处想,要提前想好各种可能。

送走老冯,日头越来越高,气温升上来。油菜田里的蜜蜂越发稀少,只剩下零星几只。苏晚安排大家轮流回屋歇晌,避开正午最晒的时候,防止中暑。她自己却没有休息,拿出那个磨旧的牛皮本子,坐在廊下阴凉的地方,一笔一笔记账。

账本写得细致清楚:今年一共榨油多少斤、灌装成瓶多少瓶、村口摊位零售卖出多少、送往县城山货铺试销二十瓶、预留分给村里各家自用的油多少。每一笔收支、每一笔去向都对齐,瓶子、标签、榨油工钱、来回送货的路费,成本单独列出来,预期回款单独记一行,字迹工整,一点不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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