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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 荚上待熟

江屿坐在一旁,翻看相机里今早拍的青荚田地照片,一张张挑,挑出构图最好、光线柔和的几张,打算下午骑着自行车去镇上照相馆冲印。

“等荚慢慢饱满灌浆,再过二十多天,就能准备收割了。” 江屿轻轻开口,目光望向远处山坡上的油菜田,“今年隔离篱笆扎得严实,花期去杂也及时,只要收割的时候单独收割、单独脱粒,不和别的普通菜籽混放,今年留种的纯度就能稳稳保住。等收完籽,咱们之前说好的那件事,也该提上日程了。”

苏晚握着笔的手顿了一下,笔尖在纸面上轻轻点了点。她抬眼看向江屿,撞进他温和安静的目光里,耳尖一下子微微发热,她赶紧低下头,继续在本子上记录数目,小声应了一句:“嗯。”

江屿看着她泛红的耳尖,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意,没有再多打趣,安安静静陪着她。

午后,村口的零售摊子照常支起来。张大婶和李婶轮班守摊,今天来赏花的游客比周末少了不少,大多是周边镇上的人,听说花海快要谢了,顺路过来看看最后的景致。

有的游客走到摊子前,停下脚步,拿起一瓶瓶装油,翻来覆去看标签,听完张大婶慢慢讲老种油菜、代代留种的故事,爽快掏钱买一瓶;也有不少人拿起瓶子,看一眼标价,犹豫片刻,轻轻放下,转身往花海里面走。

有个戴细框眼镜的女游客,捧着一瓶油站在摊子边看了很久,拧开瓶盖,凑近瓶口细细闻了闻浓郁的菜油香气,转头问张大婶:“这个油炒青菜好吃吗?会不会味道太重,盖住菜本身的味道?”

“炒青菜、蒸鸡蛋羹、拌凉菜都香。” 张大婶稳稳照着苏晚之前教她的话慢慢说,“这是老品种菜籽,古法木榨,没有精炼脱色脱味,香气是菜籽本身自带的。要是吃不惯这么浓的菜香,炒菜的时候少放一点就合适。”

女人思索了好一会儿,最后掏钱买了一瓶,笑着说带回家给家里老人尝尝,老人年轻时候在乡下吃过这种老味道的菜籽油,好久没找到了。

这是村口摊子今天卖出的第一瓶。

日头慢慢向西倾斜,落日把西边连绵的山尖染成一层温暖的橘红色。游客渐渐散去,摊子上的东西收拾妥当,张大婶和李婶锁好简易木柜,结伴回村里。

苏晚收好账本,独自往留种田走,江屿安安静静跟在她身后,两人都没有说话,慢慢踩在松软的田埂上。

大片黄花已经落尽,放眼望去,连绵不断的青荚在晚风里轻轻晃动。落在泥土里的花瓣,慢慢腐烂,化作养分,供养着一串一串正在鼓胀的荚果。春天轰轰烈烈的花事落幕,属于籽粒的时节,才刚刚拉开序幕。

“以前我只觉得,油菜开花是最好看的。” 苏晚停下脚步,伸出手,轻轻捏了一个嫩荚,荚壳薄薄的,里面的籽粒还软乎乎的,一捏就破,流出乳白色的浆汁,“现在我才慢慢明白,花只是引子,用来吸引蜜蜂授粉,真正值钱、真正要拼尽全力守住的,是藏在荚壳里面的籽。”

“春开一朵花,秋收千粒籽。” 江屿站在她身侧,和她一起望着这片青荚田,“你奶奶当年小心翼翼把种子留下来,在本子上写下那四个字,盼的也是这个。”

“奶奶本子上写‘籽好,莫换’。” 苏晚的声音轻轻的,被晚风裹着,“最开始我只是想着,拼尽全力把种子守住,不让别人劝我们换成高产杂交种。等到油装瓶、送到县城店铺里,我才慢慢读懂,光守住还不够。得让种子自己生出活路,能换回来钱,让村里人实实在在看见好处,大家才愿意跟着一起守,才能长久。单单靠我一个人硬扛,守不住多少年。”

他们沿着田垄继续往前走,慢慢排查,看看有没有漏掉的杂株。走到田埂尽头,看见陈老根独自坐在一块平整的青石上,背对着夕阳,静静望着这片油菜田,长久地出神。

“陈爷爷,怎么不回院里歇着?风凉了,坐久了容易着凉。” 苏晚走上前轻声问。

“我来看看这些荚。” 老人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层层叠叠的青荚上,语气里带着唏嘘,“我活了大半辈子,亲眼见过好些老种子一点点消失。农户看着杂交种产量高、省功夫,换一次,地里原来的老种就没了。等再过些年,想找回来,去哪里都找不到。青石坳这株老黄,能传到今天,不容易。”

“我们会仔细收好籽。” 苏晚认真跟老人承诺,“收割当天,留种田单独割,单独运,单独晒场,单独脱粒,所有工序全部和别的菜籽分开,一点都不掺。脱粒之后,挑最饱满、颗粒整齐的籽粒,留下来做明年的种;剩下的菜籽,再送去榨油,接着走村口摊位、县城山货铺的路子。一步一步,不急着赶。”

“好,好。” 陈老根缓缓点头,脸上露出宽慰的神色,“稳一点,慢一点,不怕。种子的事,急不得。”

天色一点点沉下来,远山变成浓郁的青黑色,山坳里的光线慢慢变暗。几人结伴往村里走,家家户户升起袅袅炊烟,饭菜香气顺着晚风飘过来,有焖土豆、炒青菜、玉米面饼子的味道。

回到新院,二旺刚好从后山荒沟回来,身上沾了不少泥土,他擦了擦额头,过来复命。

“苏晚姐,杂株全部埋进深坑了,土踩实了,不会再长出苗子。” 二旺顿了顿,又想起一件事,“我刚才在山下路口,听见别的村两个农户闲聊,专门打听咱们青石坳的老菜籽,愿意出钱买种子。”

苏晚眉头轻轻蹙了一下:“跟他们好好说明白,留种田繁育出来的种子,现阶段只供咱们青石坳本村内部繁育,暂时不对外售卖。外面没有配套的隔离田,没有专人天天去杂,种子拿出去,很容易串粉混杂,老种的纯度就毁了。”

“我记下了,回头再有人来问,我就这么跟他们说。” 二旺点头。

晚饭摆在院子里的石桌上,玉米面贴饼子,配着院里菜园刚摘的新鲜青菜,还有一锅慢炖的土豆。灯下,几个人围着桌子吃饭,一边吃,一边慢悠悠聊着田里的油菜荚、县城那二十瓶试销的油,还有往后的打算。

“宋老板那边,咱们不用天天揪着心等消息。” 林保国放下手里的饼子,说道,“该管护田地管护田地,该守村口摊子守摊子。卖得快是惊喜,卖得慢,咱们也扛得住。菜籽油避光存放妥当,放几个月都没问题,不会轻易坏掉。”

晚饭过后,村里人陆续告辞回去,院子里慢慢安静下来。

夜色越来越浓,远处山坳里蛙鸣、虫鸣此起彼伏。苏晚拿出奶奶那本泛黄发脆的旧本子,翻开崭新的一页,就着煤油灯柔和的灯光,认认真真写下一行行字。

四月下旬,花期渐近尾声,清杂收尾,油菜坐荚,青荚渐生。瓶装油送县城山货铺试销二十瓶,供货价十一元一斤,不签独家,一月一结。外村有人求购种籽,婉拒。护荚保籽,静待籽粒饱满灌浆。

写完,她把笔轻轻搁在木桌上。江屿走过来,把下午冲印好的几张照片摊开在本子旁边。照片里是暮色之下连片的青荚田,朴实、沉静,藏着沉甸甸的希望。

“等宋老板那边传来卖出油的消息,咱们再重新改版标签。” 江屿指着照片,“到时候把结荚、收割、晒籽、木榨的画面都配上,让买油的人完完整整看见,这瓶油从开花到灌装,从头到尾的过程。”

苏晚拿起照片,指尖轻轻抚过照片里一串串青嫩的荚果。

春天热闹的花海已经落幕,可属于他们的希望,没有跟着落花一起消散。

那些藏在荚壳里面的籽粒,正在青石坳的山风、日光、夜露里,一点点积蓄力量,慢慢饱满、变硬。等到收割时节,新的种子会被仔细挑选、妥善收好,等到来年春风一吹,这片山坡,又会开出漫山遍野耀眼的金黄。

油可以顺着山路,送到遥远的山外县城,可老种的根,永远牢牢扎在这片青石坳的泥土里,不会走。

院外的晚风穿过院墙,拂过院角刚栽下的小树苗,一路飘向远处广阔的油菜田。漆黑的夜色里,无数青荚静静伫立在田垄之上,安安静静等候一场属于它们的成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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