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小跨院正房的两扇木门,被人从里头“嘎吱”一声拉开。
西北风卷着零星的雪渣子,打着旋儿往门缝里灌。
贺镇山穿着件单薄的粗布汗衫,跨出门槛。
一股白烟从他嘴里哈出来,融进冷空气里。
他扭了扭脖子,骨节发出一阵炒豆子般的脆响。
古铜色的胸膛敞露着。
左边锁骨往下,明晃晃地挂着几道细细的红抓痕。
透着股子没散尽的野性。
屋里头。
火炕烧得滚烫,散发着松木燃烧的干香味。
那张一百零八条腿的雕花大床上,大红龙凤被裹得严严实实。
丁秋楠连根手指头都抬不起来。
整个人像抽了骨头似的,缩在被窝里沉睡,眼角还挂着一丝疲倦的泪痕。
呼吸细绵,白皙的肩膀上印着几块惹眼的红斑。
贺镇山反手把门带严实,生怕透了风。
走到院子角落,用冰凉的井水洗了把脸,水珠顺着下巴滴在黑土地上。
套上那身笔挺的深蓝色保卫科制服,扣紧武装带的黄铜卡扣。
单手推起那辆锃光瓦亮的永久牌自行车,车梯子弹起,发出“咔哒”一声。
长腿跨上车座,迎着刺骨的寒风,朝红星轧钢厂蹬去。
……
轧钢厂的大铁门外,黑压压全是接班的工人。
人群乱哄哄的,掺杂着劣质旱烟味和刚出炉的包子肉香。
“刺啦——”
厂区广播站的高音大喇叭,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啸叫。
震得旁边梧桐树上的麻雀扑棱棱全飞了。
“喂、喂。全厂职工请注意。现在播报一则厂办通报。”
喇叭里传出杨厂长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中气十足。
“昨晚。保卫科贺科长亲自带队夜巡,查获一起恶劣的盗窃公家煤炭案!”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竖起耳朵。
“惯犯贾某某,半夜潜入煤球厂后巷,偷窃特级蜂窝煤人赃并获!”
“为严肃厂纪。保卫科将该犯铐在电线杆上示众反省一宿,今早交由街道办批评教育。望全体职工引以为戒!”
这通报一出,底下直接炸了锅。
工人们交头接耳,吐沫星子乱飞。
“卧槽,大雪天铐电线杆子上一宿?这不得冻成冰棍啊!”
“你懂个屁。贺科长那手段你没见过?上次偷废铁的盲流,脖子上挂铁丝游街,血都勒出来了。”
一个老钳工缩着脖子,压低声音嘟囔,“活该。那老东西我认识,95号院有名的老无赖贾张氏,这回算是踢到铁板了。”
贺镇山推着车,在一道道敬畏、躲闪的目光中,大步跨进办公楼。
没人敢直视那双冷硬的黑眸。
……
与此同时。
煤球厂后巷的电线杆子底下。
贾张氏像摊烂泥一样瘫在雪窝子里。
那件打着补丁的破棉袄,上面结了一层硬邦邦的白霜。
她整个人缩成个球,脸色冻得发青,嘴唇乌紫。
两条大清鼻涕挂在嘴边,已经冻成了两条晶莹剔透的冰柱子。
“咔哒。”
街道办的王大妈拿着钥匙,拧开那副冰凉的手铐。
“哎哟我的老天爷……”
手铐刚一松,贾张氏那只胖手无力地砸在地上,手腕勒出了一圈紫黑色的血沟。
“行了贾张氏。别装死了。”
王大妈嫌恶地捂着鼻子,往后退了半步,“贺科长交代了,念你初犯留条命。赶紧滚回去,别死这儿脏了公家的地方。”
贾张氏眼珠子木讷地转了两下。
关节冻僵了,她硬是手脚并用,像头笨熊一样在雪地里爬了两步。
才勉强扶着墙根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