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逼自己。”于秋花叹气，“他们都大了，毕业都有饭碗。剩我一个瞎老太婆，怎么过都是过。”

“姐！”何文远跳起来，“这种烂男人你还找他干什么！”

“你不懂。”何文惠摇头，“是咱们家亏欠洪昌。我把自己填进去，也填不平这笔账。”

何文惠抹了把脸，把眼泪擦干净。

没有这个人的日子，她连想都不敢往下想。她只是仗着那人肯让、肯忍。刘洪昌闹过一回，她不就乖乖把自己送出去了？

她舍不得这位置。身子有人伺候，心事有人装着，院里媳妇的眼珠子还往上抬。

看，老娘身后立着刘洪昌，心里藏着李建斌。

她找了半条街，才在墙根揪住那人。他靠着砖墙剥瓜子，壳落了一地。

“洪昌，跟我回家。我知道错了，往后再不提那些事，好好跟你过。”

刘洪昌捏着兜里那几张票子，指尖发烫。心里这盘账早盘完了：手艺在身上，走到哪儿都饿不死人，铁饭碗在手，先缩脖子混十年，攒票子，讨个安分的，再盘铺面开饭馆。

等咽气那天，说不定也是上亿身家。

“回去？”他吐掉瓜子皮，“回哪儿。我的家搁在老太太那儿。顶门立户的大男人赖在妈炕上，那也叫家？”

“你再给我一回机会。”她抓住他的手，“你不是盼着我这个人吗？给你。儿子我也给你生。”

“心里揣着旁人，替我生儿子？”他抽回手，“你怎么能恶心到这份上。滚。”

一推，何文惠退两步，鞋跟在砖地上蹭出尖响。

“洪昌，你先别走。”她左右张望，街上没几个行人，天还黑着。“跟我回家，回去我全依你。”

“回去接着听你妹妹说我耍流氓，挨你弟弟的拳头？”他笑了一声，“用得着我是牛是马，一根草舍不得给；我要抬脚，又哭着拽。我没那么傻。”

“那个家，我不回了。”

何文惠扑上来，两条胳膊箍住他的腿，脸贴裤腿。

“我给你！这笔是我欠下的，你开什么条件我都应，你别走——”

她哭得打颤，话断成半截。服装厂那点工钱，一个月三十来块，家里两个半桩小子，一个妹子，加上瞎了眼的老娘。半桩小子吃穷老子。

刘洪昌一月几十块，礼拜天还出去掌勺，挣两块，兜包肉回来。一个月八块，赶巧了十几块。

就靠这些喂起弟弟，供起老娘抓药。

她松口了。刘洪昌也没客气。

“别跟我讲爱不爱。爱能当饭吃？”他低头看她，“我这人实在。爱这东西，我只做，从不挂嘴上。”

天蒙蒙亮，他扣着衣襟从墙后出来，何文惠拖着一条腿，一歪一歪地跟在后头。

街口早点摊刚支起来，白汽糊了半条街，油条在锅里翻个身，滋啦一声。

“洪昌，要不……咱回家吃吧？外头买，多贵。”

他摸出那几张带体温的票子，指腹在毛边上蹭了两下，抬头望了眼厂区那根大烟囱。

票子往摊板上一拍。

“这顿我请。吃完，跟我去趟街道，把该办的手续办了。”

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何文惠的手指在围裙上蹭了两下，才想起自己兜里连两毛钱都没揣。

这顿面，她请得心虚。

嫁进刘家这七年，她的早饭从没进过自家锅。天不亮灶上的热气就冒起来了，碗筷摆得齐整，等她落座。

中午那顿更省事。刘洪昌端着饭盒一直走到轧钢厂大门口，隔着铁栅栏往里递。

天擦黑，还是他掌勺。

上街扯块布、称半斤糖，她只管跟在后头走。货架上哪样东西她多看了半眼，第二天就摆在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