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他翻身坐起来

他翻身坐起来，掌心按在床板上，木头凉得硌骨。

谭家菜。傻柱吃饭的那口本钱，如今落到他手里了。

赶到第三轧钢厂食堂后门，铁皮门虚掩着，一股生葱拌着油腥的味儿扑脸。

刘洪昌一只脚刚跨进去，先撞上一张黑透的脸。

何师傅。傻柱。这院里真正说话算数的那位。

“这会儿才露脸？”

嗓门不高，尾音压得死沉，像锅底刮过铁铲。

刘洪昌把腰弯下去半截，两只手在围裙上搓了两下。

“家里出了点岔子，耽误了。对不住，下回绝不敢。”

傻柱背起两手，下巴一抬，领口的扣子系到最上一颗。

“谁家没点事儿？你数数，今天还有谁没到点儿？”

“都学着你这做派，活儿还干不干？国家还发不发展？”

他顿了一顿，嗓子又往下沉。

“再说，你们家连个娃都没有，又不跟爹妈搭伙过，哪来的事儿缠你？哪一件比上班大？比几百号人吃饭大？”

刘洪昌眼皮抬起来。

“我的终身大事。”

傻柱张着嘴，没接上话。

“你婚都结了，还哪门子的终身大事！”

搪瓷缸子磕在灶沿上，一声脆响，他指头直点过来。

“跟我顶嘴，你倒是长本事了。信不信我找主任，叫你全厂上台检讨！”

“离婚。”刘洪昌的声音很平，“这个算不算终身大事？”

厨房里落了三秒的静。

“今儿我去办手续，占的上班工夫。你觉着不合适，算我请了一天假。这假，我请了。”

厨师袍从肩上扯下来，往案板上一摔，白布滑出去半尺。

人转身就走。

谁不清楚刘洪昌舔狗的名头？家里那个媳妇长得跟画儿上剪下来的一样，一日三餐他端到人手边，碗沿都擦干净。

换旁人散了，院里人点头。说刘洪昌散了，一圈脑袋全摇。

刘岚一把攥住他袖口。

整间食堂，跟他说得上话的就这一个。两人同姓刘，他干活不挑轻重，背后不嚼舌头，弱的他护着。

“行啦行啦，下回掐着点儿。”刘岚把袖子往他手里塞回去，声音软下来，“先去切菜，误了开饭的点儿，那才叫闯祸。”

又扭头冲人堆摆手。

“人都散了，还想让人上台念稿子？请假先说一声。散了散了，动起来。”

傻柱一甩帘子，钻进自己那间茶水小屋。

“洪昌，他那张嘴比泔水桶还冲，你跟他较什么劲。”刘岚拽着他，“班都上了半天，总得熬完这一天。”

刘洪昌顺着这条台阶就下来了。

胖子凑近，脑袋往他跟前一探，压着嗓子。

“刘师傅，我多句嘴——您真离了？”

“这还有假？”

刘洪昌手伸进裤兜，摸出那张对折的硬纸，两指一抖，摊在案板上，红戳朝上。

他要的就是这一下。跟何文惠那根绳，得当着众人的面剪断。

“离婚证还兴摆出来给人看？”

“摆出来才有人相看。”有人接了句下茬，“再找一个，兴许还更听话些。”

刘岚盯着那张纸，眉心拧成个死结。

“姐不是要训你。这手太狠，媳妇进门好几年，哪能一句话就撒手。”

“坐下来说说话不行？”她自己补了半句，声音低下去，“就算为孩子想想——”

后半截断在喉咙里。刘洪昌没儿子。

“姐，这儿没外人，我直说了。”

刘洪昌把袖子撸到肘上，搓了把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