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洪昌仰在床上抽烟，烟头明灭，见她看过来，嘴一撅，隔空飞了个吻过去。

秦淮茹猛地把脸扭开。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撞得发疼。

亏不了。她给自己算了一账，用的是潘巧云那笔账——跟着贾家那个男人过了十来个年头，抵不上这一夜的一个多钟头。

心口先软了一下，软完又发虚。

发什么虚？男人死了，他光棍一条，眼下讲婚姻自由，两个人处对象，犯哪一条？

我、我先回。她站起来，衣裳都没理顺就往门口去。

门口搁着那袋面。孩子还等着吃饭。

手一提，沉。掂了掂，五六斤打不住。

全是白面。拿去跟人换，二三十斤粗粮跑不了。

身子舒坦了，口袋也不空。

就一桩麻烦：贾张氏关在里头，谁替她看孩子？

真嫁给他？

念头冒出来，她脚步快得差点绊在门槛上。

刘洪昌是被冻醒的。

被子滑到腰底下，屋里那股甜腥气还没散尽，贴着鼻子往上钻，闷得人发慌。

他伸手把面板调出来。

厨艺一级。推拿一级。强人锁男一级。

头一样是昨晚那锅饭点亮的。推拿好说，给母亲按了一回肩。强人锁男……昨晚跟秦淮茹斗了半宿地主，原来是这么来的。

还得再找个人过过手。他搓了搓脸，不然这手艺怎么长的都不知道。

天亮前他生了火，瘦肉剁成末，一锅粥熬得稠稠的。米在锅底翻花，肉末浮上来又沉下去，油星一圈一圈荡到锅边。

香味贴着门缝往隔壁钻。

隔壁于莉坐不住了。

门板响了三下。

刘师傅在家没？

这张脸他熟。三大爷阎阜贵家的小儿媳妇，叫于莉。他认得她，她可认不得他。

我就住您隔壁。她自己报了家门，阎阜贵是我公公。

于大姐，快坐。他把板凳往外拖了拖，您看我这儿，一个离了婚的光棍，笨手笨脚，昨儿都没拾掇。

刘师傅这话说的。

于莉没坐。眼珠子在屋里转了一圈，落到灶上，就挪不开了。

您这锅里是什么？香得我在家坐不住。

刚搬来，母亲昨儿帮着我拾掇了整一天，我这才弄了点肉，熬锅粥。

怪不得。她笑，人已经往砂锅跟前凑，我说这味儿怎么这么横。

我瞧您这屋，她忽然回头，煤还没买吧？我男人在家闲着，让他给您拉一趟。

拉煤？

这两口子，算盘珠子拨得跟三大爷一个响法。一趟煤拉下来，不得从我身上啃下二斤肉。

不用不用，我抽空自己去。

街坊邻居，客气什么。她接得快，就这么定。煤先拉来，您回来验成色，再谈钱。

肯吃这个亏？

他眼皮抬了抬。

于莉那双眼睛正黏在砂锅盖上，喉咙里咽了一下。

于大姐，吃过没？他把锅盖掀开，白汽冲上来，没吃就坐下，一块儿。

这多不好意思。脚已经挪到板凳边，我们最近商量着要孩子。您也知道，如今肉多难买。没肉，营养从哪儿来？身子垮着，哪来的孩子？

话音落，人已经坐稳了。

买煤是幌子。

他拿勺子敲了敲锅沿。想吃我这锅粥才是真的。

我这肉，可不是这么容易进嘴的。他心里转过一句，以肉换肉，就怕你舍不得。

白吃您的，我也不落忍。于莉把袖子往上撸，您这床还没铺吧？我给您铺上，地也扫了，吃得心安。

这一手利索。院里当过保姆的人，眼里全是活儿。

褥子抻平，被面抖开，风都没她快。

手停在半空。

被单上有一块印子，颜色发暗。凑近了，那股甜腥气更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