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手从背后抽出来,弹了弹袖口的灰。
“可我好歹在这院里当一大爷。岁数也摆在这儿。嘴碎,您别往心里搁。”
“您说。”
王翠兰把饭盒换到另一只手上。
“您是老人儿,开口就是为我们好。他哪儿错了,您指出来。我回去收拾他,收拾不老实,我自己上手。总得让他做个人。”
“那我就说。说了您可别恼。”
易中海清了清喉咙,嗓门不高不低,刚好够半个院子听清。
“洪昌眼看三十的人了。有事儿您细着跟他讲,他听得进。”
为你好。做个对国家有用的人。别给这文明大院拖后腿。
三把斧子,一把比一把沉。
王翠兰这才听出后半截的意思——她儿子张嘴跟人讨房子,讨的还是个高中都没念完的丫头。
血往脑门上顶。饭盒还烫着掌心,她一点没觉出来。
“这个混账!”
饭盒磕在台阶上,盖子跳开,汤水泼出来,洇黑一片土。
“好日子才过了两天,从前挨的欺负就忘干净了?我早先怎么捶你的,全喂了狗?咱不叫人踩,也绝不能去踩人。老的、小的、抱娃的,一个也不许碰!”
她转过身,对着易中海把腰弯下去,弯得很深。
“一大爷,我谢您。真谢您。您不点这一句,我还当那孽障在外头干了什么体面事。真把人一家子逼到绝路,他往后就得去吃牢饭。我怎么养出这么个东西——我这就去扒他的皮!”
“王家大姐,气先压一压。”
易中海在后头扬声,一句赶一句,调门提得敞亮。
“去了好好说,手别动。孩子那么大了,脸面总要给他留。”
这一嗓子,把晾衣绳底下、门楼里头、窗根后头的脑袋全喊了出来。
王母教子,好戏开锣,谁不看谁亏。
身后脚步声一串压一串地跟上来。王翠兰心里透亮——老东西在架火。
火是她儿子点的,怨不着旁人添柴。
她往前挪一步,后头的脚步跟一步,像有人拿鼓槌敲她的后脑勺。
“眼下是什么当口?”
她一边走一边骂,声音压得极低,从牙缝里挤。
“正张罗给你说媳妇!你跑去逼一个丫头腾房子,这话传出去,哪家姑娘还敢往你门上踏?”
门板被一把推开。
灶上油花正爆,肉片在锅里翻了个身,酱香冲得满屋都是。刘洪昌手里攥着锅铲,袖子挽到肘上。
“妈,来了。正好,小炒肉,您坐下添双筷子。”
“小炒肉。”
王翠兰从门后摸出鸡毛掸子,抬手就抡。
“我叫你吃——竹板子炒肉,管饱!”
锅铲当啷砸进锅里。刘洪昌一矮身,从灶台边滑出去。
“我的亲妈!您唱哪一出?我犯什么王法了,值当您动手?”
那是生他的娘。掸子抽下来,肉可不会替他说情。
“还跑?”
掸子在空中划了半道弧。
“你要真有胆,迈出这道门就别回来,也别喊我妈。”
门槛横在脚底下。他站住了。
这年头讲孝。道上混的也得给老娘磕头,不孝的人,手底下没人服。
掸子落下来,隔着褂子也是一条火。
杆子抽在粗布上,一声闷响,跟甩湿衣裳一个动静。
他肩膀先绷紧,牙关没撑几下,脚跟倒一直在原地钉着。
疼是真疼。疼里头还裹着别的东西。
人活到七十,娘还能抡起掸子抽他,那是福气。这话他从前写进过书里,如今轮到自己身上尝。
前世加这一世,凑一块儿快六十了。
那头的老娘,手举到半空也得落回去。儿子四十好几,怎么下得去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