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白蹲在荒草里，看着井台边那个穿红衣的身影，后背一阵一阵发凉。

他看了好一会儿。那身影蹲在井沿边，没有动，哭声呜呜咽咽的，时断时续。月光照着她，红衣红得发暗，像是被水泡过，颜色都沉了。

沈白慢慢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压着嗓子喊了一声："谁？"

哭声停了。

那身影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她蹲在井沿边，像是没听见，又像是听见了，不愿意理。

沈白又喊了一声："你是哪个村的？半夜在这儿哭什么？"

这一回，那身影动了。她慢慢站起来，站直了，是个女人的身形，不高，瘦。她站在井沿边，背对着沈白，站了一会儿，忽然抬脚，往村后走去。

他往前追。

越追，他越觉得不对劲。那身影走得不快，一步一步，稳稳当当的，可他就是追不上。他跑起来，那身影也快了些；他慢下来，那身影也慢下来，中间总隔着那么一段。他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这不像是一个人走路，倒像是有人在前面，牵着他走。

"你站住！"沈白喊。

那身影没有停。她走到村后那片荒屋跟前，脚步一拐，钻进一间塌了半边的屋子后面，没了影。

沈白追到屋子跟前，绕过去，后头是半人高的荒草，一直连到山根底下。他站在荒草边上，四下里看，月亮底下一片灰白，别说人，连个影子都没有。

他站在那儿，喘了几口气，心口咚咚地跳。

转身往回走，走到井台边，蹲下来，看刚才那身影蹲过的地方。井沿的青石上，还留着一点湿印子，像是坐过、靠过。他拿手摸了摸，凉的。

正要站起来，手指碰到一样东西。

低头一看，井沿的石缝里，夹着一根红头绳。

红头绳不长，编成一股，绳头上缀着一个小穗子。沈白把红头绳捏起来，对着月光看。红头绳旧了，颜色发暗，可那股红，跟刚才那身影身上的红衣，是一个色。

沈白捏着红头绳，蹲在井台边，心里翻来覆去地转。

旧村就陈月一个活人。

陈月穿的是灰白褂子。

可这根红头绳，编得精细，不像是村里女人随手扎的。它像是谁的旧物，被人收着，收了很多年。

沈白把红头绳收进怀里，没有声张。他在井台边蹲到天亮，那哭声没有再响过。

天亮以后，沈白去了陈月家。

陈月正在院里泼水，见他进来，愣了一下："你昨儿没走？"

"没走。"沈白在院里站定，看着她，"陈月，我问你件事。"

陈月放下水瓢，看着他，没说话。

"你认不认得一根红头绳？"沈白从怀里把红头绳摸出来，摊在手心里，"绳头上缀着穗子的，旧了。"

陈月看着那根红头绳，手里的水瓢"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她站在那儿，盯着沈白手心那根红头绳，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来。她的脸先是白，白得没有血色，紧接着又红了，红到耳朵根。她往前凑了一步，眼睛一眨不眨，像是怕一眨眼，那根红头绳就没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哑着嗓子问："你，从哪儿捡的？"

"井台上。"沈白说，"昨夜。"

陈月的脸，一下子白了。她伸出手，想去拿那根红头绳，手却抖得厉害，指尖碰到绳头，又缩回去了。

"这红头绳，"沈白问，"是你的？"

陈月没有答。她低着头，看着那根红头绳，看着看着，眼里蓄了泪，却没有掉下来。她背过身去，拿袖子擦了一把脸，才转回来，声音哑哑的："是我的。"

"那昨儿夜里，在井边哭的，是你？"

陈月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