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先生，"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昨儿夜里，我没有去井边。"

沈白愣住了。

他昨儿夜里看得清清楚楚，那身影蹲在井沿边，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旧村没有第二户人家，陈月又说自己没去井边，那哭的是谁？他要不是亲眼看见，他也不会问出这句话。

"这红头绳，"陈月说，"是柱子给我的。二十年前，柱子扯了红布，给我做了一件衣裳，又编了这根红头绳，说是我戴着好看。他出事那天，我把红头绳系在手腕上，去井边找他。"

"后来呢？"

"后来，"陈月说，"我哥把我从井台边拉走了。红头绳，掉在井台上了。我找了二十年，没找着。"

她抬起头，看着沈白，眼睛很黑："沈先生，这根红头绳，在井台上放了二十年。你说，你昨夜在井台上捡的？"

沈白攥着那根红头绳，手心里沁出一层冷汗。

他忽然想起，昨儿夜里，那个穿红衣的身影蹲在井沿边哭的样子。那哭声呜呜咽咽的，压得很低，像怕人听见。

他想，那要是陈月，陈月为什么要瞒着？那要不是陈月，旧村还有谁会穿红衣、戴红头绳？

"陈月，"他哑着嗓子问，"柱子，他当年，是怎么出事的？"

陈月没有回答。她转身进了屋，过了一会儿，拿出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红衣裳，放在院里的石桌上。

衣裳是红布做的，洗得发白，可颜色还认得出，是那种沉沉的旧红。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的盘扣，少了一颗。

"他出事那晚，"陈月说，"我穿的就是这件。"

她说着，把那件红衣抖开，举起来，对着日头看。日头透过布料，红得像一层血。

"沈先生，"她说，"这件衣裳，我收了二十年。除了我爹出殡那回，我再没穿过。"

"你收着它，"沈白问，"是舍不得，还是不敢穿？"

陈月的手，在红衣上停了一下。

"都有一点。"她说，声音很轻，"舍不得，是因为这是他给我的头一件东西。不敢穿，是因为一穿上，就想起他倒下那晚的样子。我收着它，压在箱子底下，一年翻出来晒一回，晒完了再压回去。"

"那昨儿夜里那个穿红衣的……"

"我不知道。"陈月打断他，声音发抖，"我真的不知道。"

沈白站在院里，看着那件红衣，看着陈月发白的脸，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他想起来，昨儿夜里，那身影蹲在井沿边哭的时候，他喊了两声。那身影站起来，往村后走，他追，追不上。

那身影，像是知道他会来，又像是专门等他来。

他捏着那根红头绳，指节泛白。

井水浑了，井边出现了陌生男人的脚印，井壁上有了新刮痕，捞上来不该出现的死老鼠，夜里有个穿红衣的女人在井边哭，哭完留下一根在井台上放了二十年的红头绳。

这一桩一桩，像是有人拿一根线，把它们穿到了一起。

他忽然想，这根线，会不会就是那口井？

"陈月，"他问，"你爹当年说，井底下记着人。那井底下，到底记着谁？"

陈月看着那件红衣，看了很久，才说："我爹说，井底下记着的人，都是应过名的。"

"应过名的？"

"应了名，人就归井了。"陈月说，"人归了井，名字就记在井底下。谁应过名，井底下都有数。"

沈白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他想起手札上那行字。想起爷爷说过的话。想起旧村这口井，跟沈家村那口井，底下通着气。

刚想再问，忽然听见，井台那边，"咕嘟"一声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井底下冒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