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白，"老李头说，"旧村那地方，二十年没人住了。一个人在那儿住二十年，吃什么，喝什么？"

"她自己种地。"沈白说，"井里有水。"

"井里有水。"老李头重复了一遍，声音有点怪，"那口井，不是封了吗？"

沈白抬起头："封了？"

"封了。"老李头说，"搬迁那年，村里把那口井封了。石头盖的，水泥抹的，我还去帮过手。"

沈白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什么时候封的？"

"搬迁那年秋天。"老李头说，"封完了，村里才把人搬空。"

沈白站起来。他想起旧村那口井，井沿磨得发亮，井绳搭在辘轳上，井水浑黄，能打上来。

那口井，是开的。

"李爷，"沈白问，"封井的记录，在哪儿能查到？"

"镇上。"老李头说，"搬迁的名册，封井的字，都在镇上那个档案柜里。你去问老周，管档案的。"

沈白转身就走。

"大白！"老李头在后头喊了一声。

沈白停住。

"那口井，"老李头的声音有点发紧，"封的时候，我在场。石头盖子压下去，底下有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撞了一下。"

沈白站在那儿，日头晒着后脖颈。

"撞了一下？"

"撞了一下。"老李头说，"就一下。后来就没声了。"

沈白没有再问，快步往镇东走。

镇政府的档案室在二楼，一间小屋，靠墙一排铁皮柜。管档案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姓周，戴着老花镜，正在缝一个档案袋。

"查什么？"老周头也没抬。

"旧村搬迁的名册。"沈白说，"还有封井的记录。"

老周抬起头，从眼镜上头看了沈白一眼："旧村？那都二十年了。你查那个干什么？"

"家里的事。"沈白说，"我爷爷当年在旧村做过事。"

老周放下手里的活，站起来，走到最里头一个铁皮柜前，拉开抽屉，翻了一会儿，抽出一本卷了边的册子。

"名册在这儿。"老周把册子放在桌上，"自己翻，别弄乱了。"

沈白翻开册子。纸黄了，边角卷着，字是钢笔写的，有的地方洇了。

一页一页翻过去。旧村一共四十几户，一户一行，写着户主、人口、迁往何处。

翻到中间一页，沈白停住了。

陈守井。四口。迁往：未迁。

下头一行一行的名字：陈守井，陈满仓，陈月。

第四行写着"陈守井妻"，后头画了一道横，注着"已故"。

陈月那一栏，后头空着。

沈白的手指，按在"陈月"两个字上。

"老周，"沈白问，"这"未迁"，是什么意思？"

老周凑过来看了一眼："没搬走呗。"

"为什么不搬？"

"这我哪知道。"老周说，"搬迁那阵子乱，有的人不肯走，有的人走了一半又回来。后来村里把井一封，人才走干净。"

"井封了，人还怎么住？"

"住不了。"老周说，"没水，住不了。"

沈白盯着册子上那三个字：未迁。

"老周，"沈白问，"封井的记录，有吗？"

老周又翻了一会儿，从抽屉底下抽出一张纸："这个。"

纸是一张申请表，上头写着：旧村水井，因村迁人空，予以封存。下头盖着村委会的章，日期是二十年前那个秋天。

沈白看着那张纸。纸上的字不多，可每一个字都压得实。

"封井，"沈白问，"是谁去封的？"

"村里派的工。"老周说，"三个还是四个人，记不清了。"

沈白把那张纸放回去，把那本名册合上，推回给老周。

"谢谢。"

走出档案室，沈白站在镇政府的院子里，日头照着头顶。他摸了摸怀里，手札硬硬的，硌着胸口。

名册上写着"未迁"。井的记录上写着"封存"。

可那口井，是开的。井沿上搭着井绳，井水能打上来，陈月天天在那儿打水。

他站在院子里，忽然想起陈月说过的话：她试过走，走了两宿，心口疼，跑回来了。

还有那句：陈家的人，账不清，走不了。

沈白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里有一道印子，是刚才攥册子攥出来的。

他想起老李头说的那句话：石头盖子压下去，底下有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撞了一下。

撞了一下，就没声了。

沈白抬起头。镇子上空的天，白得晃眼。

那口井，是被封过的。后来，又被人扒开了。

谁扒的？

沈白心里，已经有了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