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扫过官道,卷起一团干黄的尘土。
沙粒子打在马车厢的木板上,沙沙作响。
拉车的驽马烦躁地甩了甩尾巴,打了个响鼻。
苏玄坐在车辕边,双腿随意耷拉着。
他拿手背蹭了一下嘴角残留的酒渍。
喉结滚动。
干涩沙哑的嗓音,在空旷的官道上荡开。
“大漠孤烟直。”
随着字音落地。
原本狭窄荒凉的泥土道,变得陌生。
官道两旁光秃秃的杨树,像被扔进了水里,变得扭曲模糊。
一股干热的沙风,凭空从地底钻了出来。
空气里原本的草腥味被抽干。
取而代之的,是粗糙干热的沙砾味。
吸进肺里,带着干柴烈火般的燥热。
老黄紧紧攥着草席剑匣的带子,手背僵硬。
他感觉脚下踩的已经不是离阳边境的硬土。
而是松软、滚烫、一眼望不到头的黄沙大漠。
头顶没有飞鸟,四周没有杂草。
只有天地初开般的死寂。
苏玄偏过头,黄布带在风里扯得笔直。
他吐出下半句。
“长河落日圆。”
天色瞬间暗了下来。
一轮巨大的残阳,像个滴血的圆盘,凭空压在众人头顶。
红光洒满古道。
这光里带着贯穿天地的苍凉剑意,轰然砸下。
没有刺骨的锋芒,没有凌厉的杀气。
只有千年万年、大漠风沙侵蚀后的辽阔和孤绝。
这是一种让所有兵器都想折断的浩瀚法则。
老黄整个人被罩在这轮血日底下。
他弯曲了半辈子的脊背,被这股意境压得咯吱作响。
骨头缝里透出酸酸的胀痛。
他闭上眼。
三十年前的武帝城头。
海浪疯狂拍打着城墙底下的黑礁石。
那个白发魁梧的无敌身影,像一块永远生不了锈的生铁板。
死死压在他心坎上。
压得他连喘口气都觉得喉咙发甜。
王仙芝。
这三个字,让他扔了剑,落荒而逃出东海。
他在北凉王府当了三十年的马夫。
洗了三十年的马厩,每天闻着马粪味。
连看一眼剑的勇气都没有。
他引以为傲的剑九,成了一潭发臭变绿的死水。
连泛起一丝涟漪的力气都使不出来。
此时此刻。
血日的红光,刺透了老黄的眼皮。
大漠深处升起的那道孤烟,笔直、孤傲。
直直捅破了昏暗的天际。
也捅破了压在他心头三十年的厚重阴影。
王仙芝那不可战胜的无敌身影。
在落日余晖的照耀下。
像个被太阳暴晒的劣质蜡像。
表面开始融化,五官崩塌。
“轰”地一下燃起无名火,烧成了灰烬。
被大漠的沙风一吹,散得干干净净。
连点残渣都没剩下。
老黄张大嘴巴。
漏风的门牙缝里挤出急促、粗重的呼吸声。
胸膛像拉满的风箱一样起伏。
干涸了几十年的气海,突然剧烈翻滚起来。
真气像决堤的黄河水,顺着萎缩干瘪的经脉疯狂冲撞。
堵塞的穴位被强行撑开。
疼。
撕裂经脉般的疼。
老黄浑身的肌肉都在剧烈抽搐,灰布袄子瞬间被冷汗湿透。
但他咬着牙,死死挺住一声没吭。
他背后那捆破草席,跟着他的身体一起剧烈震动。
捆在外面的粗麻绳直接崩断。
碎麻绳掉在地里。